萧煌屏息凝神。
他听到皇帝抬步离开,从宦官手中接过念珠,轻轻拨动。听到皇帝走到书案处,合上被风吹开的奏折。
只是一些简单的动作,但萧煌却能感觉到,那种举重若轻的天子威仪。
终于,皇帝开口说话,语含责备。
“太子,在你心中,朕就这么小气吗?”
“儿臣不敢。”萧煌道。
皇帝走过来,语气加重:“那姑娘奋不顾身立下功劳,为她治病,原本便是朝廷的责任。什么药材,你自去取。至于恩赏……你真的不要?”
这是皇帝最后一次询问。
皇帝比萧煌更清楚他需要什么。
如果萧煌继续推拒,便什么都没有了。
“回禀父皇,”萧煌叩首,“为朝廷尽力,是儿臣的职责。儿臣若挟功邀赏,会被世人唾弃。”
皇帝的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人要识时务,更要懂进退。
他坐在榻上,似乎松了一口气,道:“如果你不要,朕便给宋袖吧。她的身份是通房丫头,朕……朕赐她奉仪之位,如何?”
宫中嫔妃各有位份。
东宫,自太子妃以下,有良娣、良媛、承徽等位份。奉仪排行最末,位同正九品。
虽然品级最末,但比之通房丫头,已经是天壤之别。
且正九品有月俸一千,有独立的居所,有婢女两名,想必宋袖会很高兴。
萧煌却仍在拒绝:“一个丫头而已,父皇恩赏过重,恐怕她担待不起。”
皇帝笑笑。
什么恩赏过重?女人的位份,就算给到了太子妃又如何?
只要不是给你一支亲军,都能忍受。
“你也不必为她推辞了,”皇帝道,“有了名分,就要入宗室族谱。查问清楚她的家人,找宗正院去办吧。”
“是,”萧煌这才应下,“等她醒了,儿臣带她去母后那里谢恩。”
皇后母仪天下,内事五枚。宫女册封,需要去皇后那里谢恩。
皇帝颔首,待萧煌起身,突然唤道:“太子。”
“父皇请讲。”萧煌再次躬身。
皇帝没有说话,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萧煌的肩头。
“士之耽兮,”皇帝提醒,“亦不可说。”
萧煌神色微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那里有个红色的印子,是宋袖使劲儿嘬出来的。
皇帝化用了《卫风·氓》中那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句话原本是说,如果男人恋上女人,要丢便丢很容易抽离。但如果女人迷恋上男人,则会难以挣脱、万劫不复。
但皇帝的意思是,男人如果沉迷情爱,也会难以摆脱,耽误正事。
萧煌觉得皇帝的担心很多余。
沉迷情爱?怎么可能?
他带着仙草灵芝回去,让太医用在药里。
“如果需要雪莲、人参之类的,本宫这里便有,你尽管用。”
太医捧着灵芝,连声承诺:“下官必然竭尽所能,治好宋娘子。”
“她那个妹妹还好吧?”
“已经醒了,”太医道,“哭着要见姐姐。”
“不准见。”萧煌面色微冷。
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姐姐如果病愈,自会主动见她。
“谁都不准进入寝殿叨扰。”萧煌又加一句。
说完这句,他便进去了。
宋袖睡得正香。
不过太医说,她如今睡觉,都跟昏迷差不多。
萧煌撇嘴笑了笑。
所以她才会一边嘬着他的脖子,一边昏睡过去吗?
既胆大包天,又没有良心。
还有那个苏舞,怎么都不给她穿一件衣服?
萧煌偏过头,拉起锦被,盖住宋袖露出一半的肩膀。
可宋袖竟突然伸出手,捉住了萧煌的胳膊。
她把萧煌的手按在自己怀里,呢喃道:“母亲……”
萧煌手中触碰到一团跳动着的柔软,不自觉地“嗯”了一声。
宋袖的声音带着哭腔:“母亲,我……我找到妹妹了。”
她找到妹妹了,这是她即便昏迷,也惦念着的事。
阖家团圆,便是她的梦想。
但这件事没有让她睡得安宁。
她自言自语,在梦中说着胡话,神情时而难过悲伤,时而激动紧张。
“母亲,母亲……”
她一声声地唤,不知是不是因为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不断地说着念着哭着。
萧煌终于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他打断宋袖,“我知道你找到了妹妹。”
“父亲?”宋袖疑惑地唤了一声,睁开眼。
好了……
萧煌心中无奈,现在他成了她的爹。
“宋袖。”萧煌唤她,希望她能够清醒一些。
宋袖迷迷糊糊看了萧煌一眼,认出了他。
“你不是我爹!”她坐起身,“你是太子殿下。”
“所以你认错了爹,”萧煌道,“还光着身子坐在我面前。”
宋袖大惊失色。
她尖叫一声抓起锦被,把自己裹得像一根花柱子,她从床上跳下来,匆忙地寻找衣服。
苏舞把她的衣服拿出去了,所以她找不到。
熏香的毒性还在宋袖体内冲撞,她头脑不清醒地走到殿门口。而殿门打开着,外面的人看到她,忽然齐齐唤道:“恭迎奉仪娘娘。”
宋袖向外看去,见一品女官苏舞正带着十多位宫女,对她施礼。
她们整齐地站在殿外,手中托举着衣服、首饰、雀扇、净瓶等物,神色恭谨郑重。
奉仪娘娘?
宋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仍旧努力抓紧棉被,以免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
宋袖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向萧煌,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奉仪娘娘?谁?”她惊慌失措。
“你。”萧煌已经走过来,“父皇嘉奖你救人有功,封你做娘娘了。”
虽然位份低,但东宫只有她这一位娘娘,她那个性子,恐怕要称霸东宫了。
“我怎么做了娘娘?”宋袖压低声音,走到萧煌面前,脸色煞白拒绝道,“我是你的……我又做了娘娘,我岂不是……是你娘了?”
皇家真是太乱了。
萧煌抬手捏住她的脸。
原来她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妃子了?
“你想什么呢?”萧煌气恼地嘲笑,“你想得美!你是东宫的娘娘!”
宋袖“哦”了一声,想明白过来,却立刻拒绝:“我不要!”
“有月俸。”萧煌道,“一千文钱。每个月。”
他说得很快,似乎很怕这些东西不足以贿赂她,留住她。
宋袖的神色总算有些松动:“管吃管住?”
萧煌无奈道:“管吃管住,但是你是娘娘了,你得……”
余下的话萧煌没有说,他不想表现得自己那么急躁。
宋袖没有答应,而是问道:“我妹妹呢?”
又是妹妹。真应该把她们姐妹俩绑在一起。
“你先穿好衣服吧,”萧煌提醒道,“你的锦被滑下去了。”
她不必再穿奴婢的衣服了。
奉仪娘娘的衣服,很好看。
管她答不答应,萧煌会留住她。
东宫太清冷了,他突然喜欢起热闹。
宋袖就很热闹,又热闹,又笨蛋,又爱闯祸惹事儿。
但是她穿好了衣服,又关心起别的男人。
“陆八万呢?”她问,“殿下,我要见陆哥哥。”
陆哥哥……哥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