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袖急,萧煌不急。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衣服,看宫女为宋袖束好百合髻,插上一支金镶宝蝶恋花挑心簪。
插得太正,不符合宋袖有些混账的气质。
萧煌抬手,宋袖下意识躲避,萧煌的手便顿在半空,眼神带着几分逼迫。
宋袖只好乖乖挪过去,头顶照准萧煌的手,凑上去。
萧煌把发簪插得斜一点,这才回答她的问题。
“陆八万这个时候,大约在吃饭吧。”
声音悠然自在,是好心情才会有的语调。
宋袖放下心,决定先去看妹妹。
萧煌在她身后,轻启唇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补充道:“吃牢饭。”
陆八万应该在吃牢饭。
这是因为京兆府尹田半亩,把陆八万带回去调查了。
当然,最应该调查的是宋袖。
该问问她怎么去四海镖局假装托运,怎么被送去丰邑坊,怎么逃出来,怎么找到卧房,怎么烧了宅子。
但萧煌把宋袖拦腰抱起,从田半亩面前走过去。
田半亩就算有一亩地的胆子,也不敢阻止萧煌。所以他拉住陆八万,即便陆八万解释说自己只是路过,也拉走审问。
萧煌觉得,可以多审几日。
最好时间久到宋袖把他忘了。
好在宋袖眼前的注意力,全在妹妹身上。
姐妹俩见面,哭成一片。
这座院子,是东宫闲置的空院。
因为长久无人居住,虽然房无蛛网、地无杂草,也有些莫名的空寂感。
萧煌走开几步,看到有两只燕子,在屋檐下做了个窝。
几只雏燕正在学飞,在青砖上蹦跳着,时不时伸开翅膀,跃跃欲试。有一只摔倒了,大一点的燕子回头,啄着它的羽毛,帮它站稳。
在鸟儿的鸣叫声中,能听到宋袖在道歉。
“都怪我把你托付给四海镖局,让你受了这么些罪。你的伤还好吗?这三年都是怎么过的?他们打你吗?骂你吗?都怎么欺负你了?”
不想听到那些可能涉及隐私的细节,萧煌走得更远些,专心看燕子学飞。
他不记得自己学习走路的样子。
不过奶娘说,他出生时皇后难产,好不容易把他生下来,伤了身子。所以一直把他养在别的宫苑,那么他学习走路时,应该也不是母后张开手,等他靠近吧。
无论是在谁面前学会了第一步,人生后面的路,都需要自己走。
宋锦抱着姐姐抽泣,不断重复道:“我就知道姐姐会来救我,我就知道。”
宋袖为她拭泪,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不敢拍重,怕碰到她的伤口。
宋锦不想说她受了多少罪,只是道:“姐姐不知道,昨日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见外人。”
见外人,也便是接客。
所以,她还是念叨着,幸好姐姐来了。
“到底是谁祸害人?”宋袖咬牙切齿。
宋锦突然面容惊恐向外看看,整个人瑟缩在床上。
恐惧摄住她的心魄,让她提都不敢提。
“告诉姐姐,”宋袖道,“大周有律法,无论他是谁,一定能擒拿归案!”
宋袖握住妹妹的手。
“是……是主子。”宋锦颤抖道,“是主子!我昨晚梦到他,梦到他把我从马车上抓回去。他捂住我的眼,让我听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他说那是我的血,我的血!”
宋锦越说越怕,声音尖利,门被推开,萧煌迈步而入。
“怎么了?”他的脸上有一丝紧张,冷着脸问。
宋锦转头看到萧煌,吓得又是一愣,问:“他是谁?”
“这是太子殿下。”宋袖介绍。
宋锦回不过神,不明白姐姐怎么会认识太子。
“说来话长,”宋袖道,“姐姐在这里陪着你,跟你讲讲这些年的事。如果你夜里害怕,姐姐就陪着你睡。做噩梦梦魇的时候,姐姐会唤醒你。”
宋锦的目光从萧煌身上收回去,乖乖地窝进姐姐怀里。
“好。”她哽咽道。
想了想,又起身,郑重地对萧煌施礼。
这些年她在丰邑坊,学了些面见大人物的礼仪,正好用上。
萧煌略颔首,没有多说别的。
他带着宋袖来,却一个人回。
路上遇到太医,萧煌提醒:“身上有伤的人,夜里该一个人独睡,以免碰到伤口吧?”
所以晚些时候,宋袖还是回来了。
“奴婢的院子呢?”她问。
封了奉仪娘娘,不是通房丫头了,总该有个自己居住的院子吧。
“好消息,”萧煌道,“你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该自称“妾身”。但她粗笨,肯定“我我我”地乱叫。
“那么坏消息呢?”宋袖警惕道。
“没有院子。”萧煌道,“多个院子,需要添置家具、安排宫女。东宫人手少,你委屈些,就住在这里吧。”
东宫到处都是眼线,还是待在他身边,安全一些。
毕竟如今想杀了宋袖的人,应该不是少数。
“都是那个死丫头!”尚书府内,李圆哭着喊,“我去杀了她!”
李刈的尸体已经抬回来了,他断掉一根胳膊,胸口被人用匕首洞穿。
京兆府的人说,凶手抓了起来,但当时李刈挥刀杀人,那凶手只是自保。且李刈出现在丰邑坊,京兆府怀疑丰邑坊是李刈设的,让李家的人自证清白。
被杀还要顶罪,李家人愤懑屈辱。
李圆跪在弟弟身前,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祖父尚未归家,父亲避而不见,只有母亲甄氏陪着她。
甄氏没有哭,她只是用湿热的帕子,为儿子擦去脸上的污痕。面容镇定得甚至有些漠然。
“母亲,我们一定要报仇!”
“母亲!我们是尚书府!我们不是他们那些贱民!不受这个气!”
“母亲,你说话啊!”
甄氏这才抬头看向李圆。
那目光森冷幽寒,仿佛是地狱里的鬼,让李圆蹲在地上。
“报仇?”她道,“你可知陛下封宋袖为奉仪娘娘吗?她不是你的丫头了,她有太子护着,甚至有皇帝护着,谁人敢惹?”
“她……她以色侍人,早晚会被厌弃!”李圆红着脸道。
“不管她用什么迷住太子,她有这个本事,你没有,你就输了,尚书府就输了。”甄氏厉声道,“你若真想为弟弟报仇,就听娘一句劝。”
“母亲……”李圆落泪。
“嫁给四皇子萧烁,无论用什么手段,嫁给他。”甄氏道,“只有这样,我们李家,才有翻身的可能。”
原本听说萧煌在北地摔落悬崖,变成残废时,李圆便打好了嫁给萧烁的算盘。
但前阵子萧煌在宫里追着萧烁砍,把萧烁吓得再也不敢见她了。
“你去求他陪你到东宫去,”甄氏道,“说你代替弟弟,向宋袖姐妹赔礼道歉。”
这样一方面,消除了东宫对尚书府的戒心。另一方面,给了李圆和萧烁接触的机会。
李圆应下来,道:“无论如何,那丰邑坊咱们听都没有听过,绝不是弟弟设的暗娼馆。”
甄氏擦干净儿子的唇角,在他脸上盖上黄纸。
“去吧,”她道,“我让崔氏为你守寡,不会让你在地下寂寞太久。”
一阵风吹过,李圆汗毛倒竖,缩了缩头。
过了几日,京兆府尹田半亩向皇帝禀告案情进展。
四海镖局是几个武将家的产业。
这些年他们名为镖局,实则做了不少贩卖人口、贪占货物的肮脏生意。
田半亩已经把那些人缉拿归案,仔细审理。
至于丰邑坊那所谓的主子。
田半亩说,那人已经在大火中,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