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田半亩把丰邑坊团团围住,没有一个人逃脱。
第二日灭了火,在卧房后的废墟里,找到一具尸体。
尸体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烧焦的衣服上,系着名贵的佩饰。
田半亩先让姜城辨认,再一一问过那些放出来的姑娘们。他们异口同声,说这就是丰邑坊宅院,所谓的“主子”。
姑娘们吓坏了,但好在都记得自己的家人。田半亩向各地衙门发函,命她们的父母亲族前来领人。
至于这宅院里都发生了什么,姜城供认许多。
姜城是半年前被捆进宅院的。
他的父亲是船夫,委托四海镖局把姜城送回老家。姜城进来后,只认识这里的管事,众人唤作老邓头。
老邓头之上,便是主子。
这里的护卫有很多,但他们全都神神秘秘,铁青着脸,不同姜城说话。
偶尔会有人来教导怎么伺候人,那些都是老邓头去妓院请来的。讲完就走,很少留宿。
“老邓头呢?”田半亩问。
“被主子打死了,因为他想偷偷把宋锦卖了。”
“你那主子让你干什么?”
姜城沉默片刻,才低头道:“伺候男人。”
田半亩瞠目结舌。
男人还需要男人伺候?
男人不都是……女人伺候的吗?
“这真是世风日下、妖魔横行!”田半亩摇着头,让书吏记下,又问姜城,“你都伺候过谁,还记得吗?”
“我没有伺候过人!”姜城突然大声道,“我跑了,他们打我。我不配合,宁肯挨打,也绝不伺候人!”
“好孩子!”田半亩拍拍姜城的肩,“那你记得你那主子,长什么样子吗?”
“不记得。”姜城抬头,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惧色。
不光是姜城,其余被救出来的少年男女,也都说自己不记得。
原因是主人常常罩着宽大的帏帽,遮挡面容,也不允许他们抬头直视。
“那你们怎么确认烧死的这个是他?”田半亩心里犯起嘀咕。
“个头、下巴、高鼻子还有衣服配饰,一模一样。”他们这么答。
田半亩不由得叹息起来,如果李刈还活着,或许能问出什么。
“那你们记得自己侍奉过的……客人,长什么样吗?”
她们相互看看,最终屈辱又无奈地点头。
“好,”田半亩有了主意,“请画师。”
故而这一日早朝,当朝臣们步入宣政殿,迎面看到的,是殿内整整齐齐,竖立的三四十张画像。
太子萧煌抱臂站在大殿深处,金丝银线绣着的蟠龙在衣袍间翻飞,锐利的眼眸看过来。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神情气魄,让人不敢直视。
在他身边,三皇子萧煜谦和有礼,雍容不迫道:“请各位认一认,这些都是谁的画像。”
殿门敞开,晨曦和微风一起敲打画布,也擦过两位皇子的身体。
朝臣更愿意看向萧煜,同萧煜说话。
这位皇子年纪尚轻,却非常讨人喜欢。
若看身高,他同萧煌一般无二。看面容,他脸上的棱角更柔和些,眼睛不像萧煌那般狭长。眼头深邃,眼尾上翘的桃花眼,给人几分亲近之感。
萧煜高挺的鼻梁像皇帝,丰润的嘴唇像继后,温润的声音,又有些先帝的影子。
听萧煜说让大家辨认,朝臣才走近画布,议论纷纷。
这里面最不想说话的人是京兆府尹田半亩。他不知道搞这一出,要得罪多少朝臣。
但皇帝说了:“大周朝廷不要脸面吗?你要闹出让妓女辨认朝臣的笑话吗?”
所以绝不能让朝臣站成一排,由那些姑娘辨认伺候过谁。
画出画像,是折中的办法。
因为太子萧煌分析,既然客人里有李刈,那便少不了朝廷重臣。那里很可能是有心之人设的局,通过满足朝廷官员狎妓的私欲,行贿受贿,或者捏住官员把柄。
让他们看看画像,即便辨认不出是谁,也是一种震慑。
官员中,一部分人已听到风声,距离那些画很远。
但也有人浑然不知,凑近了看,问:“田大人,这画的不会是本官吧?”
田半亩咳嗽一声,低声提醒道:“程大人,这最好不是你。”
说话的是太子太师程恺之,他年过六旬,眼睛不太好。盯着画像看,指着那些细节:“你看,本官眼皮上,也有颗痣。”
田半亩看着程恺之,像看着一只灰兔子站在悬崖边,跃跃欲试要送死。
“程大人,”他苦口婆心,“您看啊,你这眼皮上的痣偏左,这个偏右。”
“田大人这就不懂了,”程恺之捋须赞叹,“这画吧,最重要的是神韵。若一模一样,不就太过匠气了吗?你看这画中人似高兴又似忧虑的神韵,啧啧。”
他说完还吆喝起来:“大家来看,这像不像本官?”
“像。”
“非常像。”
“就是您本人。”
众人纷纷附和。
田半亩抹了把汗,心道罢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认就认吧。
然后他便听三皇子萧煜道:“真的是程大人吗?不瞒您,这是根据丰邑坊受害姑娘描述,画的客人画像。”
程恺之“啊?”的一声,一屁股蹲地上了。
他手中的笏板掉下去,满脸涨红,吓得咧开嘴,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田半亩瞅着他的样子,心道这会儿的神韵很像了。
嗯,说不定就是他。
有了萧煜的提醒,再也没有官员敢上前看画。
他们大多低着头,唯恐别人把自己跟那些画扯上关系。
毕竟人与人的面容,总会有相似之处。
如果被有心之人栽赃,就百口莫辩,说不清了。
萧煜笑笑,露出一副似乎把事情办砸了的羞愧表情。但是朝臣心里,却都很感激。
幸亏萧煜提醒,不然说不定自己就凑上去,出什么事了。
萧煌看了萧煜一眼。
早不说,晚不说,等萧煌的老师承认像自己,他才说了。
这老师实在是笨蛋得很。
萧煌从朝臣中间掠过,眼神打量每一个朝臣,声音不疾不缓,却充满帝国储君的压迫力。
“今日父皇说,这桩事交给我们兄弟来办。为什么?因为他不想看到这些画像,不想从各位脸上,看到哪怕一丁点相似之处。”
萧煌停在一个朝臣面前,那朝臣顿时缩住头,浑身颤抖不停。
萧煌抬手,扶正了他的官帽。
清晨的阳光破窗而入,殿内瞬间明亮。
“诸位——”萧煌声音拔高,嗓音严峻,扬声道,“诸位是帝国的栋梁,是百姓的父母。诸位殚精竭虑、匡扶社稷、呕心沥血保驾护民。但诸位也有私欲。人有私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私欲,成为你们受制于人的把柄,成为撞向朝廷屋梁的洪水!父皇宽恕待下,这一次既往不咎。若有下次,必执法如山、严惩不贷!”
这些话如鼓声阵阵,震耳欲聋。
朝臣纷纷下跪,叩首道:“臣等——谨记在心!臣等——叩谢陛下。”
萧煌走到太子太师程恺之面前,向他伸出手。
“老师,”他沉声道,“您已年过花甲,身体不济,哪有精力去那种地方呢?”
程恺之红着眼,几乎哭了,他攀住萧煌的手,踉跄着起身。
“太子殿下,老臣,老臣身体的确不行了。”
“本宫知道。”萧煌环视四周,道,“如今朝事仍由三皇子代理,有什么事,你们同他议吧。这些画像,全部烧了。”
朝臣静默一瞬,纷纷朝向萧煌,声如洪钟:“恭送……太子殿下。”
他们觉得,今日的萧煌仍同往日那般难以接近,但又同往日,不太一样了。
萧煌抬步离开。
这样就够了,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靠这些画辨认那些“客人”,简直荒谬。
他面色冷肃,一直回到东宫,还是一脸愠怒的样子。
但是步入寝殿,便突然放松般,唤了一声:“宋袖!”
没人理他。
“宋奉仪!”萧煌抬声。
宋袖从里间走出来,对萧煌施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萧煌在宋袖的窄榻上坐下,毫无规矩地躺倒。
“本宫头疼,”他弱弱道,“你给揉揉。”
宋袖坐过来,捧着萧煌的头揉。揉了一阵,她试探着道:“殿下是不是该娶妻了?”
这位太子娇气得很,上个早朝就头疼,得多些人伺候他。
最好娶八个,揉头的,洗脸的,束发的,陪睡的……
至于宋袖。
她找到了妹妹,该跟妹妹一起,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