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母亲告诉宋袖,女人的名声很重要。
同样的事,男人做了,世人说他潇洒风流、洒脱不羁。
女人做了,会说她水性杨花、不知羞耻。
宋袖觉得,她的名声差不多已经坏掉了。
她和萧煌虽无夫妻之实,但她先做通房丫头,又做奉仪娘娘。没有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更没有得到父母恩准,就这么把自己嫁了。
宋袖不怪自己。
能在权贵横行的缝隙里,勉强找条活路,已经很不容易。
她不在乎名声,甚至不在乎死活,不在乎被利用、被欺辱,只要能出人头地保护家人,名声可以丢掉。
但是妹妹的名声不能毁掉。
宋锦跟她一起不明不白住在东宫,难免会被人议论。为了妹妹以后能清清白白嫁人,必须搬出去。
可萧煌当然不会为她们姐妹考虑什么。他闭着眼睛,享受着宋袖的揉捏,问:“怎么?奉仪娘娘要给本宫挑选妻子吗?”
萧煌已经二十三岁,原本早该婚娶。
先前定下李圆,但萧煌迟迟不愿成婚,拖了几年。
如今这倒是个烦心事了。
“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宋袖循循善诱,“我给殿下挑一个。定下了人选,殿下寻个由头把我休了,咱们两清。”
“两清?”萧煌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不知是烦闷,还是生气,“本宫把你们姐妹从丰邑坊救出来,你报答了吗?这就两清?”
“殿下还欠我一文钱!”宋袖揉搓的力度加大。
“你是不是贪心不足?”萧煌道,“你做了娘娘,每个月有一千月俸!”
“那是皇家给的,不是殿下给的。”宋袖道,“再说我也没打算做娘娘啊。”
“我喜欢你这样的。”萧煌话音刚落,突然“啊”的一声,眉头皱起,睁开眼睛。
宋袖手里攥着他的头发。
一缕被她拔掉的头发。
宋袖比萧煌更生气。
这都怪萧煌!冷不丁的,说什么喜欢她这样的,吓得她攥住头发就拔了起来。
“殿下……这……”宋袖撒谎不打草稿,“这都是白的,白头发。”
“本宫没有瞎,”萧煌道,“你给我安上去。”
宋袖呆若木鸡。这可怎么安?他的头发又不是树,挖个坑就栽进去了。
“这样吧,”宋袖妥协道,“我可以不走,继续给殿下做做香料什么的。但是我得预支月俸,给妹妹租个住处,送出去。”
萧煌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女人夜里不跟他睡觉,白天拔他头发,还要预支月俸?
他索性直起身,红润的嘴唇紧紧抿着,道:“宋奉仪,你的品阶是父皇封的。若你要走,去父皇那里请旨,本宫还真没有资格休你。”
他说完整理衣服,就这么气鼓鼓地走了。
预支俸禄?东宫谁都不准借钱给她!
令萧煌没想到的是,午后苏舞来报,说宋袖帮妹妹搬出去了。
“搬去哪儿了?”他正在查阅北地信件,闻言转过头。
苏舞从萧煌眼中,看到了此事非同小可的惊讶。
她庆幸自己打听得足够清楚。
“由于京兆府审完了案子,”苏舞道,“放出了一位姓陆的公子。”
“陆八万。”萧煌道。
他算什么公子?
“对,陆八万,”苏舞点头,“他今日来寻奉仪娘娘,娘娘请他帮忙租个宅子。他很快办好,亲自驾车把宋二小姐接走了。”
宋锦是娘娘的妹妹,苏舞对她很客气。
“地址?”萧煌问。
不会是什么鱼龙混杂的破地方吧?
“在布政坊,”苏舞道,“那里紧邻皇宫,每夜都有巡视,很安全。”
萧煌握着书信,半晌说不出话。
大意了。
陆八万还算有钱。
陆八万满脸笑意,努力掩饰兴奋、激动、得意又有些骄傲的心情。
“这里原本是一位陈姓大人的宅院,前后三进,不大。但布政坊寸土寸金,足够住了。那陈大人几年前,参与万民告御状的乱事,被贬去琼州了。”
“院子很干净,家具就不买新的了,但是被褥都是新买的。”
“不敢用陌生人,把酒楼的丫头给你送来两个,先将就用着。”
“门房也是咱们的人——老罗!”他大喊一声,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抱着柴火,在远处应声。
“给我妹子看好门!”陆八万交代。
宋袖姐妹跟着陆八万进去,一间一间屋子看完,最后见假山旁还有个两层的水榭。
三人走上去,凭栏远眺皇宫,只觉得近在咫尺。又低头看浅浅的池塘里,红鱼游动。
“鱼是以前的,喜欢吗?”陆八万笑呵呵道,“不喜欢可以煮了吃。”
“喜欢。”宋锦有些内向,声音低低的。
“二妹你还是这样子,”陆八万张开怀抱道,“来,哥哥抱抱!”
这话吓得宋锦向后退去,宋袖顺手给宋锦递了一根木棍:“无礼!打他!”
陆八万抱头求饶,三人站在傍晚夕阳的光影中,开怀大笑。
似乎阴霾扫尽、终得圆满。
直到陆八万说他该走了,宋袖也要走。
“你还回东宫吗?”陆八万问,“不跟二妹住在这里?”
他的眼中有浓浓的关切,很明显,有些问题一直在他心里,没有开口问。
宋袖的眼神有些躲闪。
她低头看着红鱼,努力保持笑意。
“陆大哥不知道吗?”宋锦在一旁道,“我姐嫁给太子,是娘娘了。”
“娘娘?”陆八万的声音空空的,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出声来,似被什么浓烈的情感吞掉了。
他很快调整情绪,揉着头,又整理衣服,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拍击着栏杆,说话也凌乱起来。
“我就知道……上回你们俩一起……他又救你……不会是寻常关系……坊间还传,说你是通房……通房丫头。他们知道个屁!你是娘娘呢!”
可是……
可是通房丫头尚能赎身出来。他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全花出去也便罢了。
娘娘……皇家的娘娘,写在皇室名籍里的娘娘,他一个帮派帮主,怎么可能救她出来呢?
“陆大哥。”宋袖抬头唤他。
陆八万的头扭向一边,刻意不看她,假装听不到。
“陆八万。”宋袖又唤,“租宅院的钱,隔一阵子我就还你。”
“不急,”陆八万这才看着她道,“我有的是钱。”
可是在权力面前,很有钱又怎样?
“多谢。”宋袖诚心诚意道谢。
“别说这个了,”陆八万道,“我答应过夫子,欠交的束脩,用陪你们玩耍,保护你们抵了。这不……继续抵债嘛。”
他尴尬地说着话,声音有些混乱,突然看向远处,面上罩了一层寒霜,道:“你该走了。”
“我还可以再留一会儿,给妹妹铺铺床。”宋袖道。
“那些有下人做,你一个娘娘,闲着吧。”陆八万说完,眼神幽冷。
宋袖奇怪他怎么突然有些阴阳怪气,直到看见萧煌穿过垂花门,走到水榭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弄乱的头发重新束进玉冠,在红鱼游动的水边卓然而立,姿容出众。
宋袖丢了一颗石头下去。
水面波光荡漾,他的身影也晃了晃。
“殿下怎么有空来?”宋袖笑道。
看来他不生气了,很好。
萧煌道:“听说这里有人乔迁新居,恰好东宫有些用不上的锅碗瓢盆,给你送来。”
“然后呢?”宋袖问,“殿下要留下来用饭吗?”
“不留,”萧煌看着宋袖,“放下就走,顺便把你带走。”
东宫只有这一位娘娘,不得不看紧点。
宋袖笑了笑,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开心。
然而她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开心,萧煌已经在倒数了。
“三……二……”
宋袖飞奔下楼,在他说出“一”之前,抓住他的衣袖。
萧煌反手握住她的细腕,又滑动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扯着她便向外走去。
宋袖回头,对陆八万和宋锦挥挥手。
宋锦的脸红红的,陆八万懒懒地伸手,挥了挥。
“我姐姐好厉害啊……”
远远地,宋袖听到妹妹叹息。
陆八万说了什么,她听不清楚。
但宋袖知道,无论她愿不愿意,一时半会儿,她得留在东宫。
迈出院门,萧煌突然旧事重提。
“本宫说喜欢你这样的,你的回答呢?”
看,他根本不让她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