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比宋袖瘦些,也更白皙。
她额头饱满、杏眼清澈、鼻梁小巧、侧脸顺畅,一举一动娴静端方。
不像宋袖,总有种动若脱兔的勃勃英气。
宋锦是安静的,安静得清丽含蓄。
女孩子最应该无忧无虑的几年,她被困在丰邑坊的地下密室里。虽然吃饱了饭,但长久的压抑恐惧,让她的神情总是坚忍又惊慌。
时时刻刻忍耐着,又时时刻刻担心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宋袖握紧妹妹的手,把她半揽进怀里安抚。
“别怕,你摸摸这是什么。”
宋袖的衣服里鼓鼓囊囊,有个坚硬的东西顶着。
“姐姐,”宋锦惊讶道,“这种地方,你也带棍子吗?”
“短棍子,”宋袖眨眼,“主要是壮胆。你放心,青天白日,又跟着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可怕?”
许是听到这一句,走在前面的太子萧煌回头。
他今日身穿太子常服,玄青色的阔袖衣袍上,织着品位高雅的白色云纹。抿唇不语时,那张俊逸的面容,很容易让人想起天上的某位神君。
但当他狭长的眼眸噙着危险的意味望过来,刹那间神君化作阎罗,众人退避三舍。
“再不走快些,”他似乎嫌弃姐妹俩话多,“就要被人从桥上挤下去了。”
玉阳公主萧非烟品位一流,八仙宫在她的整修下,已经大为不同。
进入道观,没有影壁楼宇,反而是精雅的园林庭院。
几棵桃树和银杏树后,豁然见到远处三层高的楼宇倒映湖中。而若要步入楼宇,需要走过一条高耸的拱形窄桥。通往桥梁的道路,一半在岸上,一半悬于水面。
参加宴会的人走过去,绮丽风雅的身影也映入湖中。便一半在赏景,一半已经是景色本身。
这会儿是傍晚,待圆月高照,这里必然宛如仙境、美轮美奂。
他们走在水面栈桥上,抬眼看到几位皇子已经在拱形桥上。
其中一人对萧煌挥手,而萧煌假装看不到,转头催促宋袖。
好在即便他们来得晚,居中的位置,也给他们留着。
这里是八仙宫的主楼。
八座楼宇,只有主楼立在水上,其他星罗棋布,用天桥彼此相连。
玉阳公主萧非烟已经到了。
她面容秀丽,身姿高挑。乌黑的长发束在头顶,插着一根琉璃簪。浅黄色的道袍上没有坠饰,但那名贵的只有天家能用的织物,已经彰显出她的身份。
见到萧煌,她矜持地迎了两步,略略点头,漆黑的瞳孔中一抹亮色,带着几分警告,道:“太子哥哥今年绝不能胡乱打分了。”
“不胡乱。”萧煌懒懒应道,“只给自己人打高分。”
“太子殿下!”萧非烟显然还没有修出道家的随性洒脱、顺其自然,她低声警告萧煌,又略略看向他身后,找出宋袖来。
“你便是太子殿下口中的‘自己人’了?”
宋袖并非太子正妻,萧非烟不必唤她嫂子。事实上,她不屑于同京都任何女人搭话,与宋袖说话,是因为她的香。
“你那味香,似‘雪中春信’,又仿若‘梅青’,本宫初闻不觉什么,这两日倒时时回想。本宫在这里,祝宋奉仪夺魁。”
宋袖对她施礼称谢。
萧非烟坐回主位前,打趣萧煌:“说什么容貌不重要,要挑位品格非凡的妻子。太子哥哥你还不是看脸挑的吗?”
面对妹妹的揶揄,萧煌淡淡道:“承蒙夸奖。不过——你再不开始,本宫就要回去了。”
一声琴音,焚香比试开始了。
水面略高的地方,根据风向,临时搭了个凉亭。
凉亭中坐着白色素衣的焚香师,他的面前放置几案。
陛下御赐的错金铜博山炉上,山峦起伏、神兽出没,镶嵌着耐热的宝石。焚香师打开炉盖,先把细炭烧透,再铺了一层细细的香灰。
今日的宾客,有“划船送香”的任务。
他们乘坐小舟,把通过初选的香盒送过去。
焚香师便在香灰上戳些孔,放上汝窑最薄的瓷片“隔火”,香料便置于瓷片之上,借助炭火之力,微微熏烤,散发香气。
香气舒缓,在水面上氤氲流转,低回悠长,顺着风向步入八仙宫主殿。
十位仲裁,便要品鉴打分。
通过初选的香料有四十九盒,据说,这是从几千盒里挑出来的。
即便已经很少,萧煌也觉得把这些香料闻个遍,是一种折磨。
但他微微侧脸,看到宋袖正专注地品鉴。
“婴香,”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宋锦道,“用了沉水香和丁香,白蜜的比例也恰到好处,不愧是制香高手。香料的主人,是那位站起身的公子吗?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竟已如此老到了啊。人怎么能长得好看,还有才华呢?”
她啧啧几声,颇有些同道中人欣赏对方的感怀。
此时恰好道童端着木盘,来收萧煌的打分木签。
萧煌听着宋袖的这些赞美,从檀木分数签里,找了最低的分签,投入木盘。
不远处的玉阳公主萧非烟看到那根刻着“丁”字的木签,皱了皱眉头。
“也没有那么差吧?”她捻开折扇挡着半边脸,质疑萧煌的判断。
“很差。”萧煌道,“沉水香料用多了,前调中调混在一起。知道它提神开窍,但这用量,像是在梦中被人唤醒,心悸。”
这句话大出公主所料,她仔细闻了闻,迟疑地点头:“无论如何,太子殿下这次有心了。”
有心,但也真严格。
萧非烟发现,她这位哥哥,除了给一个老态龙钟的制香师“乙”级签,其余全部判定“丙丁”。
她仔细观察,发觉似乎越是制香师长得越好看,级别就越低。
特别是有个不开眼的公子,竟然走过来同宋袖攀谈。
请教宋袖,她是不是以前在西市摆摊卖香料的女子。说是几个月前,请宋袖调制一味香,宋袖答应了,后来却不再摆摊。
宋袖认出对方是她曾经的客人,顿时激动起来。
而萧煌,取回盘子里的“丙”等签,换了个“丁”。
当着这位公子的面,投进去。
“啪”的一声,公子看向签盘,神色沮丧地,向后退去。
而此时,突然听道童扬声道:“第三十味,香名‘出关’,制香人:宋娘子。”
轮到宋袖的香了。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旁,对众位品香师施礼。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划着小船,在月光下,送去宋袖的香料。
划船送香是风雅之事,今日送香的,有皇子朝臣,也有清贵名流。按照座席的次序,轮到谁,谁去送。
曾有位小姐送香,惹得众人拊掌。
宋袖看着那男人,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紧张。
她向妹妹看去,发觉妹妹已经站起身。
她脸色煞白,想要抬手指那男人,却又向后退去。
宋锦身后立着一面绣仙山冰绡围屏,那围屏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护卫千客扶住。
“二小姐,怎么了?”千客问。
然而宋锦继续向后退去,恍然不知自己所在之处,是湖面上的楼阁。
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跌下三楼,坠落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