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瞩目,一半在看船中人,一半看宋袖。
船行水上,碧波荡漾。
窄窄船板上,随意堆砌着绿色荷叶。几支莲蓬垂在船头,青年公子英俊威武,双手摇橹,悠闲自在。
他的身后是道观鳞次栉比的楼宇,再远处皇宫遥遥可望,更远些的地方,夕阳洒落最后一丝余晖,红得像美人奔跑后的脸。
宋袖不久前才见过他。
四皇子萧烁与李圆一同出席,李圆神情热络,牵着他的衣袖。
而他或许因为害怕萧煌,刻意与李圆保持距离。
没想到今日自己的香盒,竟然是由他送达。
希望他靠谱些,别把香盒丢进水里去。
宋袖立在栏杆处,也吸引了许多目光。
京都名流云集,制香的圣手成百上千。但年纪又轻,又是位貌美女子,不免让人惊艳。
几位香师窃窃私语,打听宋袖的来头。
“等品评结束,能不能请这位娘子一起饮酒呢?”
“好,只要你能请到,鄙人作陪。”
立刻有人说,那是东宫新册的娘娘。
不要命了吗?也不看看太子在那里盯着呢。
众人顿时偃旗息鼓,同时疑心道:“那说不定这香并不怎样呢。”
“对,说不定是靠关系通过初选。”
那些话丝丝缕缕传过来,然而宋袖并不在乎。
她在乎宋锦会不会跌下去。
宋锦脸色发白向后退,直到千客扶住她的腰,才停下。
像是求助般,她看向宋袖。
宋袖快步走过去,她关切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我……”宋锦犹豫着,尚未开口,便见太子萧煌端起茶盏,略略侧目。
宋锦这才注意到,萧煌的面容,与船中人有些像。
“我的头有些晕,”她扶着额头道,“姐姐,我坐下就好了。”
坐下来,又不敢抬头看湖面。
躲闪着,她询问宋袖:“姐姐的香送去了吗?是谁送的?”
是谁送的啊?
为什么那人的身影,那么像她从前的“主子”。
那个把她豢养在密室,训练她,也逼迫她,一鞭一鞭打着她的主子。
“是四皇子殿下,萧烁。”宋袖看了一眼湖面,“送到了。”
“萧……”宋锦不敢念出那人的名字,仿佛担忧念出声,他会立刻飞奔而来,扼住她的喉咙,逼迫她听一听,血流尽的声音。
皇子,他竟然,是皇子吗?皇子贩卖人口,私设娼馆?
刹那间天地倒悬,宋锦汗毛倒竖软软坐下,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何处安全,何处容得下她?
她茫然无措,眼睛直溜溜盯着水上亭台。
几缕柔和的白烟正从博山炉的空隙中散出。光泽莹润,如同月光的碎片,又如一只只白色花蕾,飘浮在空中。
“啊……”情不自禁的赞叹声从楼阁四处传来,许多人匆忙起身,去看那悬在空中的香味。
“是变戏法吗?”有人赞叹,“怎么那些香味,宛如蝴蝶停滞在空中?”
“是传说中的浮香技艺,”有位老人道,“如同昙花,马上就散了。”
那些空中飘浮的碎片的确是散了,可香味却已乘着风,奔袭而来。
这不是沁人心脾的幽香,不是醒神健脾的清香。
这香浓烈炙热,如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众人一瞬间呆住,被浓烈的香包裹,如坠幻境。
是……
是马蹄踏在青草上,泥土包裹青草的气息。
是将士的水囊和干粮,是士兵头顶的盔缨撞开一团夹竹桃花。
是生锈的城门吱吱呀呀打开,战士飞奔而出,迎击敌军。
是鼓声,是战场,是火器硝烟,是高飞的羽箭,刺中身体。
是汗水,是血液,是死去的将士,被黄沙掩埋。
制香高手已经分辨不出这里面都有什么香味,因为这浓烈燃烧的香,仿佛展现出一幅幅画卷。
那是北地连年征战,百姓疾苦的画面。
那是将士出关,保家卫国的画面。
恍惚中,一个声音传来:“此香名为,《出关》?”
是,之前道童已经唱报过。
原来这便是《出关》啊!
但这个重复香名的声音,似乎从未听过。又肃重,又激动,包含着比这香味更浓的情绪。
那是太子萧煌。
他握住宋袖的手,问:“《出关》?”
不知何时,萧煌狭长的眼眸中,竟然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出关。”宋袖道,“我从小长大的故土,在将士出关前必然经过的夏州。我看着他们斗志昂扬地出去,看着他们肢体残缺地回来。不管打胜仗还是败仗,我都希望……”
“你都希望这仗不要再打了。”萧煌把宋袖拉入怀中,当着众人的面,失态道,“你希望这仗不要打了。”
他的声音压抑沙哑,透着酒逢知己的快意。
“殿下,你……”宋袖诧异于他突如其来的亲密。
萧煌把她推开,又拉回来。
这次揉了揉她的头,由衷道:“真好。”
真好,他也一样。
当他亲赴北地,领兵开战。
当他看到边境的百姓,被战争折磨得苦不堪言。
当他打了一次又一次的胜仗,当他看着自己的亲随一个个牺牲,当他送去捷报,但朝廷说,还要打。
当后来他坠落悬崖,躺在崖底闻着自己的血腥味,他都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再打了。
让边境的百姓,有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吧。
让他们把孩子养大,养大的孩子不是参军,而是娶妻生子,长命百岁。
但是他回京来,父皇说,还要打。朝臣说,还要打。
为什么啊,明明敌人已经退军百里,明明大周、南越和北燕,目前三国鼎立,可暂时停战。
因为有些人啊,只有打仗,才能飞黄腾达。只有打仗,才能盆满钵满。他们发着战争财,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殿下想说什么?”宋袖扶正自己的发簪,问道。
“本宫想说,”萧煌道,“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我知道这首诗,”宋袖道,“杜子美也厌倦打仗。”
萧煌对她笑笑,道:“该打分了。”
不光该打分了,他们也该注意一下众人的目光了。
许多人看着他们,看太子失态,看他怀里美貌的女子,忘记这是一场比拼,一心同太子说话。
她那样清澈的、似乎聚集了所有光芒的眼神,就那么好奇又专注地看着萧煌,带着些欣喜和崇拜。
“不必殿下打分。”公主萧非烟收走了萧煌的分签,“免得你作弊。”
她虽然这么说,但她自己,投了个“甲”等签。
楼阁里响起掌声,众人议论纷纷,浑然忘记还有别的香丸需要品鉴。
而萧煌就那么握着宋袖的手,直到四皇子萧烁来打招呼,都没有松开。
仿佛他握着的,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总有一天,能站在最高处,终止战争的自己。
萧烁是来恭喜宋袖的。
“了不起,”他赞叹道,“只听说琴音鼓乐,能模仿战场,没想到香料也可以。”
萧煌不想同他议论宋袖的香,只淡淡道:“你今日同谁一起来的?”
萧烁咧开嘴,有些怕怕地道:“是公主姐姐请李圆来抚琴,我才把她带来了。怎么?太子殿下不也带了新人出席吗?”
越过宋袖的肩头,他看向宋锦,问道:“这位小娘子,是谁啊?”
宋锦在宋袖身后,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