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袖怒不可遏。
宋锦刚被救出来,除了陆八万,对别的男人都是小心提防,从来不看一眼的。
这个萧烁,仗着自己是皇子,调戏起她的妹妹来。
宋袖试了试怀里金子的重量,不知道是该把金子放下,用木棍打架,还是直接把金子拍在萧烁头上。
犹豫间,便听萧烁又道:“既然你是宋奉仪的妹妹,那便是她从丰邑坊救出来的了。我听人说过,你叫宋锦。我叫你,你怎么不应呢?”
宋锦被迫看着他,逐渐恢复了镇定。
“宋锦,你认得我吗?”萧烁又道。
宋袖已经跑到他们身边。
她是今日夺得第一的制香圣手,许多人想要攀谈结识、请教切磋。
然而宋袖径直去找妹妹,那些人便也跟着。
宋袖看向宋锦,那些人也跟着看。
他们看到萧烁的轻佻举动,也听到萧烁的询问,最后听到宋锦的回答。
那句话如雷声入场,震得四周皆是一静。
“我认得你,”宋锦道,“主子。”
主子?
宋袖手中的金子掉下去,若不是萧煌接住,恐怕要砸碎她的脚。
她震惊地站着,同萧煌一起,同宰相一起,也同今日品香宴的名流权贵一起,目瞪口呆。
宋锦怎么……怎么称呼萧烁是主人?
“民女当然认得你,”抵在她下巴上的折扇微微颤抖,宋锦的声音也在颤抖,“你是丰邑坊的主子,是把我们买过去,关进地牢,动辄打骂,逼迫我们接客的主子。”
她仍旧乖巧地跪坐在蒲团上,微微仰头,看定萧烁的双眼。
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今日宋锦一直在躲藏。
从看到萧烁后的震惊,到唯恐被萧烁发现的担忧。
他是皇子,他竟然是皇子?
皇子又如何,就可以草菅人命吗?
他没有隐藏身份,反而出现在这里,问她记不记得他?如果记得呢?杀了她吗?如果不记得,他相信吗?
那便只有说出来,只有等姐姐来了,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来。
从此后他们都在明处,从此后萧烁若拿她怎样,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世人,他是在杀人灭口。
折扇掉在地上。
“主子?丰邑坊?”萧烁站起身,面对众人的目光,笑得僵硬又不自在。
“你胡说什么啊?”他指着宋锦,看向神色肃重的太子萧煌,“二哥,这丫头在胡说!她败坏弟弟的清名!”
萧烁怎么也想不到,他调戏逼问宋锦,会是这么个结果。
她可真敢说。她可真胆大!
她们姐妹俩——等等,宋袖举起的木棍是怎么回事?
萧烁动作夸张地闪到一边,就这么要从人群中挤出去。
但是关键时刻,萧煌说话了:“你若真在乎自己的名声,那便不能走。”
一语惊醒萧烁,他停下脚步,咳嗽一声。
“不能走?”萧烁指指外面,“天色已黑,该回家了。”
“你主动到京兆府去,”萧烁道,“请京兆府尹田大人,让当日营救出来的其他人,全部来辨认你一遍。他们都说不是,才算不是。”
萧烁环顾四周,看到了众人略带怀疑的视线。
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平日里道貌岸然者,是不是背地里人面兽心、卑鄙无耻。
丰邑坊的案子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甚至闹出了朝堂上辨认画像的戏码。
原先被囚的人,说主人烧死了。
如果没有死呢?如果那人就站在面前呢?
众人不由得汗毛倒竖,看向萧烁的目光,已大为不同。
萧烁默然一刻,答应了。
萧烁已走,但仍有许多嗜香的名流,围着宋袖。
她一心只想安抚妹妹,只好道:“改日,我们改日再聊。”
“宋娘子身居宫中,吾辈难以叨扰啊。”他们道。
宋袖想了想。眼下这些金子,足以买下妹妹租的那个宅院。不过金子只出不进,早晚坐吃山空。当下之计,最好趁着自己有了些名头,开个香料铺子。
而今日,正是宣扬出去的好时机。
“不瞒诸位,”她道,“我打算在东市开个香料坊。如果诸位不嫌弃,二楼雅间,永远给诸位备上茶饼。”
“一定一定!”他们这才罢休,而宋袖得以跟随萧煌,离开八仙宫。
陆八万等在外面。
“我来接二小姐。”他笑道,“怕东宫的马车坐不下。”
萧煌看了一眼。那日在宋锦居处,陆八万的面色不太好。今日再见,他已恢复了衔着一根草笑嘻嘻的模样,或许是想通了什么事。
来得正好,萧煌有一些事,要私下里询问宋袖。
“本宫什么时候同意,让你开个香料铺子的?”
马车内只有他们两个,萧煌便可以发脾气了。
“临时想起来的,”宋袖因为有心事,随口道,“一个月一千的月俸,不够养家啊。”
这句话像是在抱怨萧煌给的钱少。萧煌顿时怔住。
他没有给女人花过什么钱。
虽然深谙男女之事的某位弟弟曾经说,要舍得给女人花钱,因为钱是用命和时间挣来的,花钱就是给命给时间,是最直接的表示。
但萧煌遇到的女人,没有缺钱的,也没有把钱放在嘴边的。
她们生在士族公卿家,装作对萧煌倾心,但是心里想的,只有东宫太子妃的位置。
“不够吗?”微风拂过他的眼帘,萧煌也觉得有些亏待她了。
“东宫的银子,你随意支取就好了。但是开香坊……”
“怎么?”宋袖仰头看他,嘟着嘴,气势惊人。
“开香坊,”萧煌换了温和的语气,“总要跟本宫商量一下,本宫给你寻个好地方。”
宋袖看他说得认真,眼睛转转,问:“殿下,你是不是想分钱?”
萧煌:“……”
分钱?他缺过钱吗?
萧煌只好说起别的事:“去你妹妹那里吧,等一等京兆府的消息。”
临近子夜,京兆府的消息才传来。
田半亩让姜城等人辨认萧烁,他们都说不是。
“这样你放心了吧?”陆八万打了个哈欠,道,“不是四皇子。那个主人,早就被烧死了。”
宋锦神色慌乱地坐着,攀住宋袖的胳膊。
“姐姐,他真的很像,很像啊。我不是故意给大家找麻烦的,是真的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神情却坚毅起来。
“我会自己查的,我不相信他就那么死了。”
“你可别乱来,”陆八万提醒宋锦,“今日你是凑巧见到他。他是皇子,若想躲着你,你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了。他那个样子,也不像是心机深沉的啊。”
“姐姐,你信不信我?”宋锦求助宋袖。
“我信你,”宋袖道,“只是无论做什么,一定要注意安全。眼下我们先在京都立足,开个香料铺子挣钱,再想想办法,寻找父亲母亲吧。”
宋袖的梦想,是找到父亲母亲,一家人团团圆圆。
“说起这个,”萧煌想起一桩事来,“令尊叫什么名字?”
宋袖是娘娘了,她的出身,应该写在皇家族谱玉牒里。
未等两姐妹回答,陆八万突然笑着插话道:“些许小事,有我呢,就不麻烦太子殿下了。”
他掩饰得太明显,反倒让萧煌生出警惕。
“叫什么名字?”他再次问。
宋袖不明白陆八万是什么意思,回答道:“家父名讳,宋豫。”
萧煌神色微变。
“宋豫,”他抬起凌厉的下颚,慎重道,“夫子宋豫?”
姐妹俩连连点头。
是的,他们的父亲是教书的夫子。
曾经教过很多人。听说还有人考上状元,在京都做官呢。
陆八万苦笑着摇头。
傻子,你们的父亲的确是夫子,却不是普通的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