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且慢,”宋袖唤了一声,从柜台后走出来,“看天色,雨会越下越大,客人不如避一会儿雨再走吧。”
赢陶单手撑伞转身,像一堵墙,挡住了雨中的街景。
他身材高大,神情严肃威厉,说话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只有从略显浑浊发红的眼睛里,才能看到一抹郁郁寡欢。
恰此时,外面一道闪电,雷声接踵而至。
赢陶干脆收伞,对宋袖勉强笑笑,踱步进屋。
先看一眼柜台后挂着的“货真价实”匾额,再看一眼桌面上摆放的香料等物,最后寻了个靠门的矮凳,坐了上去。
宋袖并不慌着与他搭话,也没有为他添茶倒水。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红泥小火炉上安置水瓮,沉香悬于水瓮上方,慢慢熏蒸。
这边熏着沉香,那边调配香方。
把初制的香料切碎研磨,屋内便响起石轮滚过药材的声音。
“沙沙,沙”,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节奏,让人逐渐心境平和。接下来按照香方,把不同的香料选出来,放在一起。
“这些有什么讲究吗?”屋内忽然传来询问声,是赢陶转头看过来,随意搭话。
宋袖埋头做事,淡淡道:“主要是要有主次,和中医配方中的‘君臣佐使’类似。主香不能失势,辅香也不能夺主,如此君臣和谐,才是用香之道。”
“君臣佐使,”赢陶默默念叨着,在越来越轻的雨声中,忽然道,“宋娘子,你这里的返魂香,真的能梦到死去的亲人吗?”
宋袖心中一紧,抬头道:“实不相瞒,并不一定能。只是目前用过的客人,给了小店一些薄面,说管用而已。”
“那便是管用。”赢陶又转回头,双手在膝盖上握了握,似乎下定决心。
“给我一丸。”他说着走近柜台,从衣袖中掏出荷包,放在桌案上。
“你点点。”赢陶把荷包打开,露出里面细碎的银子。
他不像秦树影那般阔气,给的是碎银子。这些银子除了有个二十五两的银锭,其他大小不一,说不定也是平时努力积攒的。可现在他要用这些银子,寻找儿子死亡的真相。
刹那间,宋袖心中有些不忍。
如果赢陶知道返魂香的原理……
不!宋袖很快收起怜悯心。她转身取出香盒,轻轻打开,道:“容我说明使用方法。”
一道微弱的光芒,顺着墙上的青砖向地牢深处移动。
提灯的是个小宦官。
他第一次来到廷尉诏狱,被这里的空气呛得寸步难行。
这里馊臭、恶心,到处都是咳嗽声。
他很担心这些咳嗽,喷出什么脏污的唾液,弄坏他的新衣。
因为脚步缓慢,身后宦官首领压低声音斥责:“走快些,你也想住进这里吗?”
“奴婢知道了。”
小宦官忍着恶臭,像撞开一堵晦气的墙,总算走到最里面,见到那里的囚徒。
昏暗的光线里,帝师宋豫正用一根木棍,指着地面上的字,教导隔壁牢房的青年。
“我赢了,”他的声音温和有力,“愿赌服输。”
这是在做猜字游戏。
只不过不知道他赢了什么。
隔壁青年坐在地上,神情虚弱。宋豫从衣袖中取出一块馒头,从牢房空隙递过去。
“吃吧,”他劝道,“既然你输了,就不准再绝食寻死。”
那青年接过馒头,愤懑又无奈地流着泪,啃了一口。
宦官首领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宋豫,”他扬声道,“陛下差咱家来问你,我大周能不能打败北燕?”
宋豫缓缓抬头。
他正坐在牢门口不远,像一座没有绿树的山,沧桑而庞大。
他的脸上脏极了,眼眸却仍炯炯有神。
听到宦官首领的传话,宋豫咳嗽起来。那咳嗽声连着肺部,像一个漏气的风箱,咳得满脸通红,才开口说话。
“穷兵黩武,”他摇头道,“即便赢了,又如何呢?”
宦官首领突然走近一步,贴着牢门,同样蹲低身子,劝道:“帝师大人又是何苦?三年了,咱家每个月都来问你一次,但凡你说一定能赢,支持打仗,跟皇帝道个歉,你就能出去了。”
宋豫对宦官首领笑笑:“如果我待在这里,能让陛下少出一次兵,让边境百姓能得几日休养生息,我就把牢底坐穿吧。”
“你坐不穿,”宦官首领道,“听说你的腿得了风湿,已经站不起来了。要不了几日,便起褥疮,再过些日子,只能锯掉腿。只是你这满嘴的钢牙,无法拔掉。”
宋豫哈哈大笑,笑声震耳。
“劳烦转达陛下,若想打败北燕,非要效仿越王勾践,忍辱负重待国力强盛。若非如此,只是徒增损耗罢了。”
忘战必危,好战必亡,皇帝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在很久之前,他便立下誓言,要灭掉北燕,一雪前朝之耻。
有些事,急不得。
宋豫只是自责,自责也曾经给皇帝做过几年夫子,却并没有教会他这些。
“待国力强盛?几年?”宦官首领很高兴宋豫愿意多说几句,询问道。
“短则两年,长则五年。”宋豫道。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鼻翼微张,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然后表情怔怔地转头,看向地牢上方的小窗。
窗外正是雨后初晴,阳光烘烤万物,也把万物的气息带往各处。不知是谁正从外面经过,脚步稳健,像是掌管诏狱的廷尉郎中。
宋豫扶着栏杆,努力想要起身,可是沉重的双腿让他无法站立。
他只能努力地,一点点向上,嗅着嗅着,从这污浊的空气中,闻到一丝香味。
那是烘烤过的沉香,那是鹅梨、苏荷和丁香。
他眨了眨眼睛,清澈的双眼一瞬间浑浊,泪流满面。
“宋豫,宋豫?”宦官首领在身后唤着,最终疑惑道,“你疯了吗?”
然而宋豫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他舍不得错过这缕清风带来的味道。
这是他熟悉的,家人的味道。
三年未见,你们好吗?有没有被我波及,惨遭不幸?
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宋豫喃喃自语,口中唤着他妻子的名字,如同痴傻。
宦官首领转身离开,提灯的小宦官也松了一口气。
这里太可怕了,怪不得一听说要来,其他宦官都借故跑开。
宦官首领似乎很生气,一路都在责怪跟随在旁的狱吏。
“丙字牢房的人是不是死了?这里是诏狱,不是墓室。死了怎么不抬出去?”
狱吏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饭桶里的饭都是馊着的,你们闻到了吗?这些人以前也是朝廷命官,陛下要他们活着,你们便不能让他们早死。”
狱吏连忙说会注意。
此时几个狱卒从外面来,抱着一捆捆稻草。
“这些草是做什么的?”宦官首领问。
“回大人的话,”狱吏道,“天冷了,是给他们的铺盖。”
“怎么一股奇怪的味道?”宦官道,“不是为了省钱,买了次品吧?”
“不是不是,”狱吏解释,“这批稻草,都是京都商户捐赠的。还有一些餐食,随后也会派人送到。”
狱吏强忍着不耐烦,把两个宦官送出去。
他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也管我们诏狱的闲事?把稻草扔进去吧,让他们自己铺。冻死人太多,就不好了。”
不知是不是多心,他也闻了闻稻草的味道。
似乎,的确,不太对。
管它呢,稻草而已,能出什么事?
这次京都商户捐了不少东西,他准备去看看有哪些方便变卖,据为己有。
反正自从廷尉郎中赢陶的儿子死了,他已无心管理。
“待会儿他们送来餐食,让他们自己发放吧。”临走时,狱吏安排道。
商户们肯定不敢送馊饭。
这些罪犯今日运气好,开荤了。
不过天色渐暗,他们怎么还没有送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