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风雅人士很多,但赢陶不在其列。
他很忙,忙着处理公事,忙着提点下属、巴结上官,同时留意人员动迁,关注自己的年度考绩。
等他聪明机灵、七岁就得皇帝夸赞的小儿子死了,赢陶才知道,其实高官厚禄,不及一家团圆。
香炉是借来的,多处锈蚀,香孔堵塞。
赢陶干脆掀开香盖,把返魂香掰开,一半直接丢进去烧,一半喝一口水服下。
他躺在床上,等待“神迹”降临。
能够返魂的香,古时只出现过一次。是汉武帝思念宠妃刘夫人,命人以香引魂。
“九华帐深夜悄悄,反魂香降夫人魂。”
宋袖说她的香只是能梦到亲人,并未说可以与亲人对话。
所以赢陶希望能出现神迹,能真正返魂,能让他再看一眼死去的儿子,问他一句话。
香丸燃烧,一缕白烟从香炉中升腾而起,又缓缓倾泻。那聚集在地上的白烟并未散去,反而一层层叠加,浓重地铺成流云一般的毯子。
赢陶感觉自己似乎睡着了,又似乎身处幻境。
他的眼皮很重,头很重,四肢很重,只有心怦怦乱跳,似乎轻盈得要跳出胸膛。赢陶努力扭头,希望能看到儿子的身影,可此时服用的香丸生效,他的眼皮骤然合上,堕入梦境。
神识最后清醒的瞬间,赢陶突然想起廷尉诏狱关押的犯人。
职责所在,他不该睡过去的。
但是……一切由不得他了。
“哪儿来的烟?”一名犯人刚用过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应该是午饭。
牢里一日只有一顿饭,往往是午后送来。这时候大家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但好歹以前都做过官,礼仪刻在骨子里,还是会把食碗放在牢内唯一干净的地面上,慢慢咀嚼。
但是今日他们等待太久,已经顾不得体面。
伸手把碗接过来,因为急切,碗里的汤汁洒在新铺的稻草上。
这时囚犯已闻出肉香,不等坐下,便狼吞虎咽开始吃。
这饭是用大料熬煮白肉,煮到肉烂浓香,再把烤饼泡进去。这样有肉有馍,吃得心满意足。吃完把碗丢在地上,等着狱卒来收。
今日狱卒来得晚了些,而吃饱喝足的囚犯发现,碗底部位,似乎冒出一丝白烟。
拿过碗看了一眼,没发现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幻觉吧,吃太饱的幻觉。
天色已黑,牢内只有几根火把照亮。
还是睡吧,在这里除了睡觉,也没什么事可做。
但是,空气怎么憋闷起来?似乎闻到了——
“着火了!”
有人在不远处惊叫出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喊成一片。
说是着火,其实是牢内各处,都在散发出越来越浓的烟。
有烟,却看不到火焰。
“快来人!着火了,走水了!”
喊声惊动狱卒,狱卒去找狱吏,狱吏一面找人进去救火,一面飞奔向廷尉郎中夜宿的后院。
“大人,大人!”他拍着门,“您快来看看,诏狱走水了,怎么办?”
几年前诏狱也曾走水过一次,那次赢陶站在牢门口,说为了提防有人趁机劫狱,往牢内灌水便好。
那么,还只是往里面灌水吗?
上次呛死了好几个囚犯,皇帝震怒,杖毙许多狱吏。他就是那时候补了缺,才到了廷尉诏狱的。
狱吏急切地拍着门,然而里面没有半点回响。
怎么回事?不在吗?
如果廷尉郎中不在,出什么事,可都是他顶着了。
想到这里,狱吏就要推门进去。
只是这时,身后传来同样着急的声音:“廷尉郎中不在吗?”
狱吏转身,又深深施礼:“太子殿下,我们廷尉诏狱……”
“本宫知道了,”萧煌打断他的话,“如今赢陶不在,本宫为你做主吧。”
狱吏大喜过望。
太子真是爽快人。
“殿下,卑职该怎么办?”
“怎么办?”萧煌蹙眉,似乎在深深思考,最终道,“我带了护卫,守住诏狱防止囚犯逃脱,你把人放出来吧。”
狱吏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如今萧煌帮助田半亩侦破案件,的确经常带着护卫出入诏狱提审人犯。
有他坐镇,那些囚犯逃不出去。
狱吏恨不得跪下来,给萧煌磕头。
“寻找火源!打开牢门,把他们全都押到院子里来!”
狱吏大喊着,向牢门跑去。
在他的身后,萧煌转过身,向屋内看了一眼。
返魂香吗……
宋袖的香料不见得能让你梦到死去的儿子,但是一定让你睡得死气沉沉,无法唤醒了。
萧煌去查过,秦树影的母亲从床上掉下来,还在梦中喃喃自语,等第二天早上才清醒。
清醒后哭了一场,说是梦到了儿子。
秦树影跑去宋氏香坊致谢,是宋袖与他谈定的条件。那么今日牢中失火,是因为他送的稻草有问题?
萧煌狭长的眸子中,露出一丝警惕,一丝笑容。
他这个娘子,也太大胆了。
今日见到宋袖,一定要问清楚这些秘密。
这种半地下的死牢,最容易导致烟气排不出来。只能趁烟雾还不是太大,把人救出来。
狱卒用毛巾捂着口鼻冲进去,没一会儿,陆续带出囚犯。
他们的脚上戴着镣铐,走得不快。
有些走不动路,被生拉硬拽出来。
狱吏数着数,直到全部囚犯都聚集在院子里,才松了口气。
没有死人,太好了。
接下来就是救火了。
只是今日这火有些奇怪,看不到火焰。
今日这烟也奇怪,不太呛人。
而且——
狱吏忽然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烟尘正聚集在他周围,聚集在整个院子里,越来越浓了。没过多久,从地下牢狱里跑出来的烟,已经把他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怎么办啊?”
他下意识询问,然而声音虽然传出去,但一丈以外的人,已经看不清楚了。
烟雾越来越浓,狱吏只能大声警告:“不要慌!不准乱动!乱走动者,视为越狱出逃,当场杖毙!”
宋袖翻墙入内时,正好听到这句话。她皱了皱眉。
“囚犯怎么都出来了?”
她已经打听清楚父亲所在的位置,打算趁着浓烟,找到最里面的牢房,救父亲出来。
可如今这里到处是烟,怎么寻找?
“这是好事,”身边的陆八万扬眉道,“这样带走夫子时,就容易多了。”
只不过眼下找人不太容易。
“我们分头找,”陆八万道,“找到了,你就晃一晃手腕上的铃铛,我一定到。”
“那如果你找到了呢?”宋袖问。
陆八万道:“我会直接把夫子直接带出去,你在烟雾散开之前,全身而退就好。”
未等宋袖答应,他便轻哼一声:“小爷来了!”大步流星走进烟雾。
烟雾很高,已没过宋袖头顶。
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缓慢,心内焦灼。
在哪里?在哪里?
父亲说过,凡事发生,皆有利处。
可如今囚犯拥挤在院子里,有什么利处?
前面有个人静静站着,宋袖小心翼翼靠近,仔细打量。
不是,不是父亲。
她转过身,突然感觉那囚犯伸出手,要拉她。
宋袖连忙走快一步,身体旁边的雾气激荡着散开。
找,继续找。
她经过一个又一个囚徒,不是,都不是。她的父亲,像消失在浓郁的烟雾中,无影无踪。
时间流逝,烟雾缓慢下降。
头顶的烟雾已经稀薄了些,要不了多久,这里的人便能看到她了。
宋袖微微低头,突然感觉手腕一热,被人握住。
她猛然扭头,咫尺之遥,看到了萧煌的脸。
“别怕,”他面容肃重刚毅,眼中蓄积浓郁的安抚,低声道,“是我。”
是我,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