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袖的第一个念头,是萧煌来阻止自己了。
但是他没有说别的话。他只是牵着宋袖的手,在茫茫白雾中,向前走。
四周是一个个隐约出现的身影,是狱吏大声的斥责和警告,是喧嚣,是混乱,是焦躁不安和昏昏沉沉。
只有他,温暖有力的手指牵着她的手向前走,穿过人群,走向某个终点。
宋袖渐渐明白了,她迟疑的脚步开始加快,努力跟上萧煌的步伐,然后在他停止时左右四顾。
而萧煌却拉了拉她的手,弯下腰。
弯下腰?
宋袖弯腰,宋袖蹲下,宋袖单膝跪地,牵住了面前男人的衣角。
“父亲……”她双眼瞪大,呜咽着,就要哭出声音。
三年未见,父亲像是老了十岁。
烟雾在他身上倾泻而下,钻入蓬乱的头发、破洞的衣袍和贴在地上,站不起来的双腿。
“您这是怎么了?“
宋袖晃动父亲的手臂,又决然道:“出去说,出去说,女儿带您出去。”
她伸出手臂,露出那副银镯,使劲儿晃动。
镯子上有铃铛,铃铛响了,陆八万会来。
可是震惊地看着女儿出现、惊喜又激动的宋豫,却突然按住她的手镯,捏住铃铛,阻止响铃。
“阿袖?”他伸出另一只手,抚摸宋袖的脸颊。
“真的是你?”
“是我,”宋袖乖巧地抬头,“对不起,女儿来晚了。”
“你的母亲呢?宋锦呢?”宋豫问。
“别管这些了,”宋袖咬牙道,“咱们得走,离开这里。”
“离开?”
宋豫深深地看着女儿,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入脑海。三年了,女儿乖巧了,懂事了,竟然还能用学来的香料知识,跑来劫狱。
真是有出息。
不过,他教过她的,教过她不能做这样的事。
“宋袖,”宋豫的神情严肃起来,“你忘了要遵纪守法吗?这里是大周的监牢,是大唐律法的一环。擅劫囚犯,律法崩坏,你该当何罪?”
宋袖呆住了。
她想不到,自己苦苦寻觅,不惜提着人头来救父亲,得到的却是一句指责。
“父亲?”宋袖神色错愕,吃惊地摇着头,问,“父亲您不会是……不愿意走吧?”
浓雾正在消散、沉降,已经到了许多人的胸口处。
狱吏迫不及待地重新清点囚犯,快速地数着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父亲竟然扭过头,同萧煌打招呼。
“这位是?”
萧煌一直站着,留意四周的情况。听到宋豫的询问,他转过头,正视宋豫的双眼。
宋豫张了张嘴。
“你是……”
“不错,”萧煌道,“宋夫子请放心,今日你若想出去,本宫不会阻拦。”
不仅不会阻拦,他还可以提供帮助。
“治国者当以奉法为重!”宋豫神情骤变,怒不可遏,“你算什么太子?你助人劫狱,对得起你的母后吗?”
萧煌深邃的眼眸微微抬起,唇角含着一丝戏谑和冰冷。
“本宫只奉律法,”他正色道,“大周七十二卷律法,没有哪一卷上写着,与帝王政见不合,该下狱处死。”
宋豫又张了张嘴,尚未说话,却被萧煌打断。
“而且本宫的母后早已仙去,对不对得起她,不重要。”
她走了,陪着她心爱的长子,与萧煌永隔阴阳。
“父亲,父亲,”宋袖拉着宋豫的衣袖劝,“走吧,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
“为父要待在这里,”宋豫别过头,“你走吧。”
如果这里不是监牢,如果四周没有那么多的卫士,宋袖很想一棍子把父亲打晕,抬出去。
但是她不能。
她手腕上的铃铛甚至都来不及响起,这次的劫狱计划就失败了。
煎熬中,陆八万找到了这里。
“夫子,快,到我背上来!”
他说着就要背起宋豫,却被宋豫“啪”的一声打在脸上。
“你不要命了?”他压低声音训斥,“滚出去。”
宋袖拉住陆八万。
“算了,”她万念俱灰道,“他不走,我们走。”
“谁在那里?”
远处传来狱吏的喊声,许多道目光看过来,与此同时,宋袖发现烟雾已经散到腰处。
四周的火把熊熊燃烧,照透烟雾,照在她脸上。
他们暴露了。
惊慌时刻,太子萧煌开口。
“本宫在这里,”他沉声道,“本宫和……和本宫宫里的娘娘,以及本宫的侍卫。”
宋袖和陆八万,一左一右,站在了萧煌身后。
“太子殿下,您在这里啊!”
狱吏笑起来,萧煌趁机带着宋袖向前走,一步步,远离了宋豫。
狱吏不敢注视宋袖,只是看了看陆八万。
太子的侍卫?太子是带着侍卫和娘娘来的?第一次见的时候,没有留意啊。
不过那会儿太乱了,他也没有精力留意太多。
“殿下来了正好,局势已经稳定,牢里的火也灭了,卑职正准备去向赢郎中汇报。”
狱吏的眼睛转了转。
太好了,守住了。
不过更好的事是,出这么大的事,赢陶竟然没有出现。
这是渎职啊。希望朝廷能够知道赢陶渎职,知道是他这个小狱吏,守住了监牢。
萧煌点头,带着宋袖和陆八万,向赢陶住处走去。
这一次敲门,总算有人应声。
赢陶打开门,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怎么了?”他满脸迷茫。
狱吏简单说了今日的事。
不知为何,牢里着火了。火焰不大,烟尘却浓。他已经把囚犯带出来,没有弄丢,待烟雾散尽,重新锁回牢中。
“什么?”
赢陶不等狱吏说完,便向前迈了一大步。可他竟然迈着右腿,右边胳膊也伸出去,身体倾斜,向一边摔倒。
狱吏扶住他。
萧煌看了宋袖一眼,道:“赢郎中病了,送他进屋休息吧。”
病了?屋内果然有浓重的香味,像是某种好闻的药物。
狱吏心有不甘,点头离去。
“你怎么样了?”萧煌问。
赢陶跪下去。
“回禀殿下,”他恭敬道,“下官没有生病,下官睡太早了,疏于值守,求太子殿下责罚。”
屋内静了静,良久,萧煌走近他,把他拉起来。
“罢了,”他道,“好在有惊无险,本宫恰巧路过,带人进来看了看。”
赢陶这才认出宋袖。
“宋……”他想起来了,香料圣手宋娘子,的确是东宫的娘娘。
“是我。”宋袖微微点头,问,“返魂香有用吗?”
赢陶的眼眸一瞬间暗淡,他垂着双臂,沮丧道:“不瞒宋娘子,本官的确是梦到了儿子。但是问他话,他一句都没有说。”
“真是可惜。”宋袖重重叹了口气。
为赢陶,也为她自己。
屋内香味依旧浓郁,如果萧煌还要待一会儿,恐怕会被影响。
宋袖转身去开窗子,视线落在窗边的长桌上。
那上面放着一个简易的木盒。
宋袖伸手拿过来,顿时僵住。
木盒有半个手掌大,上面写着两个字:“福禄。”
这是……
这是她以前在路边摆摊时,用过的香盒。
这也是她亲手写下的字。
香名“福禄”,寓意平安到老。
买走这盒香的,是个孩子。
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