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上元灯节。
为了能多做些香丸,宋袖熬了几个通宵。结果李圆一早出门时,给宋袖安排了许多活儿。
改衣,绣花,还要修好她的首饰。
所以宋袖出门已经是傍晚,距离李圆回家,还有两个时辰。
趁着花灯商铺的光线,她在地上摆了个摊。为了能多卖香丸,只要有路人经过,她就招揽生意。
“快来看快来买呀,是今年最新的香丸。”
“装进衣袖里,香喷喷惹人爱啊。”
“送妻子,送夫君,送父母,都可以呀。”
宋袖一边垒出好看的形状,一边等着客人光临。
李府的奴婢每个月有两日休假,宋袖的假期固定在初一和十五。只要是假期,她必然会出现在西市的这个摊位。
渐渐地,宋袖有了几个回头客。
所以即便今日的客人很少,她也耐心地等待熟客光临。
一面等,一面雕刻木盒,找些事做。
面前是自己小小的摊位,是来来往往的人影,终于,两道人影在摊位前停下来。
稚嫩的声音道:“有送给父母的香吗?”
“有,”宋袖把这盒“福禄”递过去,“点燃熏闻,可以安神静气,最适合中年人了。”
抬头看到买香人的长相,宋袖不由得露出笑容。
那孩子十岁左右,穿得锦衣华服,头发扎髻成角,面容白皙,一脸单纯乖巧模样。
“二十五文。”宋袖道。
其实这盒香二十文就够了,但是总有人要砍价,所以她留了点砍价的余地。
没想到那孩子爽快道:“我买了。”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大把钱,数到最后,却少了五文。
“怎么办啊。”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不太够。”
“你要砍价吗?”宋袖笑着问。
她那时,是准备直接便宜下来的。
毕竟这是今日的第一单生意,只要“开市”,顾客就会络绎不绝。
可是那孩子摇头道:“父亲说,小本生意不容易,不让家里人出门砍价。”
那是多好的孩子啊,神情平和,善良温暖。
没想到半年后,她能在这里,拿着这盒香,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是他吗?赢陶的孩子,是她曾经的顾客?他那个晚上被人几棍子打死,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凶手?
“你怎么了?”太子萧煌快步走过来询问。
萧煌知道宋袖要去开窗,可她在路上停下脚步,拿起一盒东西,神情变幻久久不语。
莫非这室内的香味,已经影响到她?
宋袖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她只想救出父亲,不想管别人的闲事。
可那个夜晚,那孩子的眼神那么明亮,笑起来时,有两个好看的酒窝。
“这盒香,是哪儿来的?”
终于,她问出了口。
赢陶也走过来,动作霸道地,从宋袖手中把香盒夺走。
“这是犬子的遗物,”他有些失态道,“那晚……在他衣服里发现的。恕本官不能把这个给你。”
“赢郎中,”宋袖皱眉道,“想必你听说过,我以前卖过香丸。”
在品香宴上拔得头筹后,她曾经卖掉的香品,被炒出了高价。
这一盒“福禄”,如今能卖三十两银子。
“没听说过,”赢陶木然道,“只听说宋娘子制香得了第一名,开了自己的香坊。”
话已经说到这里,他竟然还没有想到此中的关联。
宋袖干脆直说道:“今年上元灯节,我在西市卖香。你手上这盒,是我卖的。因为那一整晚,‘福禄’只卖出一盒。”
上元节是男女相识交心的节日,所有人都在买“思情”,只有一个孩子,买了送给父母的“福禄”。
“你说什么?”赢陶瞠目结舌瞪着宋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宋袖的手臂。
“松开!”太子萧煌厉喝一声,赢陶仿佛灵魂出窍般,语言混乱地问了好几句。
“娘娘,这香是您卖的?”
“您卖给犬子这香?是您?”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寻遍天下找不到,一看竟是眼前人。”
“那会儿下官让田半亩寻找卖香人,他说西市的香摊有十几个,都说不是他们卖的。说这个香很明显是哄犬子走的人送的。”
田半亩调查的,想必是日日在西市摆摊的人。
宋袖十五天才去一次,很容易会被忽略掉。
赢陶语无伦次说着,直到萧煌把他的手从宋袖手臂上抓下来,才惊喜交加又悲愤无措地,问出了最重要的话:“当时……犬子买香时,身边有人吗?”
“有人。”宋袖道,“是个男人。”
“是男人!是男人!”赢陶脸色通红,问,“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原本宋袖不会记得。因为那男人一直背对着摊位,像是在看灯光璀璨的夜景。
可是那孩子的钱不够,他扯着男人的衣袖问:“叔叔,你能不能借我五文钱?我会让父亲还您。”
那男人迅速掏出钱,不耐烦地转身,丢给宋袖。
他的动作匆忙又傲慢,让宋袖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他长得……”宋袖看着赢陶的脸,慎重道,“有点像你。只是眉心有一道疤,斜斜地,指向鬓角。”
赢陶怔怔地看着宋袖,如遭雷击一动不动。
“像我……”他嘴唇哆嗦,身子晃了晃,“疤……眉心疤……”
他举起手,放在自己的眉毛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
“是,”宋袖道,“需要我作证吗?我可以。”
赢陶却没有听到宋袖后面的话,他僵硬地转身,似要走向外面,可只是走了一步,突然腿脚瘫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接着又歪倒坐着。
“像我,像我……”他大哭起来,脸上却没有泪水,只是不住声地干嚎着。
他双手捶地,“咚咚咚”,捶得手指都要断裂,才嚎叫道:“他是叔叔啊,他是晨儿的亲叔叔,他是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啊……”
亲叔叔,亲弟弟?
宋袖向后退了一步,为这叵测人心,也为这骨肉残杀。
“为什么?”她看向萧煌,疑惑地问。
“不知道,”萧煌道,“只听说赢陶的弟弟生了两个儿子,都是傻子。赢陶的儿子却很聪明,曾经因为一首诗,被皇帝称赞,可谓——”他狭长的眸子一瞬间灰暗,他接着说:“可谓前途无量。”
可这无量前途,却被亲人葬送。
即便是亲人,也看不得别人的孩子聪明优秀,比自己好上太多。
那么如果是亲弟弟,要不要为儿子讨回公道?
赢陶哭了一阵,强撑着起身,对萧煌道:“太子殿下,容下官离开。”
“你可以离开,”萧煌面色严肃,“但你要先到京兆府去。”
到京兆府去,把事情告诉田半亩,自有律法惩治凶徒。
如果赢陶私设公堂快意恩仇,他这个官位就没了。
赢陶眼含热泪,点头道:“下官遵命。太子殿下为犬子伸冤,本官欠殿下一个人情。”
“你谢错了人,”萧煌道,“卖出香料,愿意为你作证的是宋娘子。”
宋袖却挥了挥手:“我对赢郎中心里有愧,算是扯平了吧。”
赢陶心神慌乱,也没细想宋袖的话,便已快步离去。
院子里的烟雾已经散尽,浓浓夜色中,囚犯也被重新关回牢里。
宋袖向远处的诏狱地牢看去,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外面来人了。”千客跑过来,“三皇子殿下到了。”
三皇子萧煜负责京都巡防,诏狱出事,自然会赶过来。
他说完发现陆八万,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啊?”陆八万指指自己,“我是殿下的护卫啊。”
千客满脸疑惑,又不好询问。
他摸了摸腰里的刀,唯恐陆八万真的做了护卫,抢走自己的活儿。
“殿下……”他提醒道,“要不要从后门离开?”
如果见到萧煜,还需要解释一通。
太子的职务如今被萧煜霸占,总觉得他们矮了对方一头。
然而萧煌却没有搭理他,只是轻扶宋袖的后腰,神色紧张地问:“怎么?要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