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陶是去杀弟还是去报官,无所谓。
萧煜是会放行还是找难堪,不在乎。
浓浓夜色里,萧煌只想知道,经历了今日种种,她是不是会哭。
如果她要哭,就需要有手帕。他没有带帕子的习惯,那便要用衣袖给她擦。自己的衣服沾了不少烟尘。
算了,还是用手指擦吧。
心中乱乱的,忽然听到廷尉大门打开的声音。
外面亮着数十支火把,照亮巡防官兵的脸。
他们军容肃整,列队站在门外。而三皇子萧煜,骑一匹俊武的黑马,居中挺立。
“廷尉郎中何在?”萧煜扬声道,“为何诏狱走水?”
狱吏小跑过去,禀告说廷尉郎中赢陶已经指挥他们扑灭火苗,这会儿到京兆府办案去了。好在囚犯安然无恙,有惊无险。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当然不能给上司穿小鞋。
萧煜轻夹马腹,慢慢步入院内。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萧煌四人。
“二哥?”疑惑的神色掠过脸颊,萧煜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二哥怎么在这里?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清亮又不失温和,关切紧张,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我在这里,”萧煌比萧煜严厉一些,“自然是因为廷尉诏狱走水了,前来协助。”
“正是如此,”旁边的狱吏连忙道,“太子殿下果断让我们把囚犯挪出来,才避免了伤亡。”
“是我疏于职守了,”萧煜立刻请罪道,“今日先巡了南城各坊,后半夜才来到这里。”
虽然这么说,但是萧煜从不需要亲自巡城。
有突发状况,巡防营才会去向萧煜请命。
萧煌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客套,只是交代道:“余下便是你的事了。”
“恭送二哥。”萧煜抬手施礼,微低着的头没入暗夜,看不出表情。
“恭送太子殿下。”军士让出道路,齐齐呼喊。
陆八万扭头看了一眼军士们整齐威武的服色,神情微怔。
再看萧煌始终轻揽宋袖的腰,又咳嗽起来。
“陆大哥病了?”千客一面询问一面放慢脚步,让陆八万也跟着慢下来。
“怎的?你们东宫不准咳嗽?”陆八万恶狠狠地问。
今日没有救出夫子,他心中正是气闷。
“我们东宫有大夫,也有药。”千客始终微笑着,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陆八万冷哼一声,唤道:“阿袖!我送你回去。”
一起来的,当然要一起回。
他们已经走到诏狱外的坊街里,陆八万有一匹事先准备让夫子乘坐的马车,萧煌那边,则是两匹快马。
“一起走吧,”萧煌道,“我和宋娘子顺路。”
“骑马容易受凉。”陆八万道。
“也是,”萧煌点头,“那我们便一起挤一挤,让千客把马带回去。”
挤一挤?
陆八万正在疑惑,便见萧煌牵着宋袖的手钻进马车里。
原来你所谓的挤一挤,是你带着阿袖,挤进我的马车?
那么谁驾车?自然,是我驾车。
马车箭一般飞窜出去,颠簸摇晃,似乎带着主人的满腔怒火。
萧煌点燃蜡烛,等待宋袖说话。
她的脸色很差,回头看向诏狱,攥着手指。
就知道她要哭,忍了这么久,一定很不容易。
宋袖道:“我恨他。”
她咬着牙,说得真真切切。恨他,恨父亲。
子女怨恨父母,是大逆不道的事。
但萧煌点头道:“好,恨着吧。”
“他有家,却不顾家人,”宋袖道,“有孩子,却不关心孩子。赢陶因为儿子死了,捶胸顿足悲痛欲绝。如果我死了,他会哭吗?”
宋袖攥紧拳头,抬头看着萧煌,眼中蓄满泪水。
“他不关心这三年来,我们都是怎么过的。母亲不见了,我把自己卖出去做奴婢,每天都要挨打。妹妹更惨,被关在那种地方……”
宋袖说不下去了,她强忍着泪水,又一次道:“我恨他!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定要待在这里?”
宋袖隐隐约约,也知道宋豫是为了国家。
他带人上表皇帝,阻止战争,被皇帝关进诏狱,中断了与家人的联系。
萧煌或许也会这么说吧,会劝她宽宏大量、体谅父亲。
没想到萧煌点头道:“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对。”
过刚易折。
千百年来,人们歌颂御史言官不畏权势,直言上谏。就算撞死在大殿里,也要阻止皇帝做蠢事。
萧煌也可以赞扬他们几句,但他绝不肯做这样的人。
皇帝如今刚愎自用、难以说服,对他们几个皇子,更是百般提防、唯恐篡位。这种时候,韬光养晦厚积薄发,才是上策。
不过,宋豫又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拼死一搏罢了。
而那个代价,便是他身陷囹圄,他的孩子孤苦无依。
所以站在宋袖的角度,这个父亲差劲得很。
听到萧煌支持自己,帮着自己说话,宋袖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不管了,”她揉了揉脸,“他想怎样就怎样吧,不管他了。”
“好,”萧煌道,“那就找找令堂。”
“嗯!”宋袖重重点头,“找母亲!找到母亲,让母亲骂他一顿!”
她心中虽然难过,但已轻松了些。
父亲的话萦绕耳边。
——“阿袖别哭,凡事发生,皆有利处。你虽然摔了一跤,但你以后就知道,跨越这道沟,要想别的办法。”
凡事发生,皆有利处。
如今他不肯越狱,那么对于宋袖来说,利处便是明日不必东躲西藏吧。
她继续卖她的香丸,寻找她的母亲。
只是即便开解着自己,宋袖还是难过。
“殿下,天底下还有这么差的父亲吗?”
萧煌眼神闪烁,转头看向窗外,良久,才沉沉道:“有比这更差的母亲。”
他的语气压抑沉重,不像在说别人。
宋袖摇头:“能差到什么地步?”
萧煌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他平整束紧的衣袍,顿时散开,露出嶙峋的锁骨。
再解开中衣的衣扣,下滑的衣领处,是白皙结实的肌肤,和肌肤上的刺目褶皱。
萧煌喉结微动,哽咽着,牵住宋袖的手,放进自己怀里。
“你摸摸。”萧煌有些失神,似笑又似哭,按紧宋袖的手,让她感受自己身上那条长长的疤痕。
“你摸摸,”他不惜袒露自己的伤痕,道,“这道疤痕,是我伟大的母后,看着我的眼睛,深深划伤的。若不是父皇拼死阻拦,我差点就死了。”
“这……”
宋袖见过这条疤。这道疤痕从肩膀一直深入肚脐,让他几乎碎成两半。
早在萧煌第一次在她面前沐浴时,她就见过了。
她以为伤他的是刺客,是敌军。
没想到,竟是他的母亲。
该怎么安慰他,安慰颤抖和心碎的他?
宋袖触摸着那道伤疤,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体温灼热,唇瓣潮湿,她问:“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