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动。
那道撕裂了锁骨,又盘踞成龙形的伤疤,先是僵硬一瞬,接着痉挛般颤抖。
似春日的微风摇动柳枝,一寸寸,融化寒霜、冰凌和凄冷。
宋袖抬起头,目光温热,仍然在问,还疼吗?
萧煌低头看她,神色再不复往日那般复杂。简简单单,只有浓浓的缱绻。
“疼。”他低语道。
“哪里疼?”宋袖直起身子询问。
按理说,十多年前的疤痕,早就不再疼了。
她是问他心里疼不疼。
可他认真得很,再次拿起她的手指,按在他柔软的唇上,郑重道:“这里。”
这里疼,这里也要一个吻。
一个深情、绵长、充满抚慰的吻。
现在就要。
现在?
宋袖有些挣扎。
陆八万正在驾车,车也已经快到家门口了,在这里亲,成何体统?
然而萧煌已经揽住她的腰,看来这个吻非要不可。
那就……
亲一小口。
起初碰触的时候,的确是一小口的样子。可他的唇追上来,一分不放,含着她,吮着她,撬开贝齿、攻城掠地。
宋袖不敢哼出声音,不敢有大动静,可急速转弯的马车,带着她的身体向后撞去。
“咚”的一声,她的头撞在马车车厢上。
不疼,因为萧煌的手掌垫在她脑后,代替宋袖,撞在木头上。
“嗯……”
他闷哼一声,显然是撞疼了,可却依旧吻得专注,吻得宋袖手脚酥麻,几乎软成一团,吻得外面有个愤怒的声音道:“下车!”
车停了。
宋袖抓住车厢,向后退开。
萧煌甚至追了几寸,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看她像小兔般逃离。
“回东宫住吗?”他问,他的语气温软。
宋袖瞪了他一眼,跳下马车,不见了。
萧煌系紧衣带,手指触碰嘴唇,回味着,掀开车帘,看宋袖安然进家,才缓步下车。
陆八万掉转马头,道:“不送。”
“你等等,”萧煌站在深夜的风中,沉声道,“不困的话,进东宫说说话吧。”
陆八万散漫地坐在马车上,抬脚踩着马屁股,凉凉地哼了一声。
“草民与太子殿下话不投机,保持距离比较好。”
萧煌心平气和道:“那如果是救出宋豫呢,也聊不来吗?”
陆八万转过头,疑惑道:“为什么?”
身为皇子,为什么要忤逆皇帝,帮人劫狱?
“就当是为了世道人心吧。”萧煌道,“也为了……”
他看向宋袖新买的宅院,那里有三间居中的卧房。被褥柔软,书架整洁,桌面放置笔墨纸砚,却没有人居住。
那是宋袖为父母准备的房间。
她的心愿,是阖家团圆。
为世道人心,也是为了她吧。
“无需你为了阿袖,”陆八万坐直身子,神情一凛,“你为她做事,她便会惦记着你的好。她那个人,半点欠不得人情。别人送把谷子,就要还回去一斗大米。今日你帮她遮掩劫狱,说不定她会……会拿什么报答你呢!”
姑娘们报答男人,能用什么?
想起来就让他揪心。
萧煌的神色骤然变冷,带着几丝担忧,想起那个吻。
“本宫没有求着你来合作,”他抬起头,月光下神情微寒,“本宫是惦念着你那里的遗孤,他们的父辈为国捐躯,他们如今却只能做脚夫苦力。你若也为他们,不该如此目光短浅。”
萧煌说完便走,却没有回东宫,而是推开了沉香居的门。
妹妹的卧房暗着灯,许是睡了。
宋袖回到她在二楼的卧房,倚着栏杆看向远处。
父亲仍然在诏狱,不知是否安睡。
先前同父亲争执,又因为赢陶的事分心,最后在萧煜面前强装镇定,在马车里亲吻,一夜诸多事情应接不暇,覆盖了她的不安。
此时只剩下宋袖一个人,那种不知未来将会如何的茫然感,潮水般淹没了她。
父亲的事只能从长计议,母亲在哪里,还需快些寻找。
铺子里不必再卖返魂香,也该做些别的香料了。
答应帮赢陶,就一定会帮到底。
还有萧煌,今夜的那个吻……
他那么娴熟,是有过多少女人啊?
心中乱乱的,突然见小院的门被人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进来,在不远处抬头看她。
月光正隐没在云彩里,他的身上却披着星辉般,沐浴着不真实的光。
萧煌快步上楼,不多时便已与宋袖近在咫尺。
“殿下?”宋袖问,“还有事吗?”
“本宫来确认一件事,”萧煌道,“你今晚……是为了感谢我,所以才没有躲吗?”
上次吻她,她不愿意,还大发脾气。
陆八万说了,她是知恩图报的人,欠了人情,很快就会还了。
今日那个吻,是她的报答?
宋袖的脸红了。
好在夜色掩映中,萧煌看不到。
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你呢?”宋袖背靠栏杆,反问道,“我在你心中,不还是那个可以随便轻薄的通房丫头吗?”
他们总是这样,片刻的甜蜜后,便会一言不合就要吵一架。
“是了,你是通房丫头。胆大、凶险、狡诈的通房丫头,”萧煌道,“本宫看腻了那些假清高的名门贵女,喜欢上这样的通房丫头,没什么好羞耻的。”
他的话毫不客气,反而让宋袖笑了。
“是的,”宋袖伸手拉住萧煌腰间的玉坠,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我今晚是为了感谢你。我跟你不一样,才不会喜欢上胆大、凶险、狡诈的人呢。我喜欢外表冷漠,内心火热,弹琴好听的人。”
萧煌定定地站在宋袖面前。刚刚爬出云头的月亮,照亮了他的脸。
山脊般的鼻梁,幽潭般的眼睛,英挺锐气的轮廓,偏偏是一副半醉迷离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俯身,把宋袖的双腿揽在怀中,起身高高抱起。
宋袖趴在他肩头上,惊声道:“殿下,放我下来,太高了!”
这里是二楼,她又临近栏杆,此时被扛在肩头,只觉得头晕目眩。
“很快就不高了。”
萧煌笑着,把她扛进屋子,稳稳放在床上。
宋袖下意识起身,双手撑住他下倾的肩头。
“放肆。”她道。
“你说了本宫的词。”萧煌眼中笑意更盛。
哪有女人说男人放肆的?
“我们说话说得好好的,”宋袖躲避着他的眼神,“你怎么能跑到我床上来了?”
“我今晚睡在这里了,”萧煌道,“不走了。”
“不行,这里不是东宫!”
“本宫在哪里,哪便是东宫。”他不依不饶。
“你没有洗澡。”宋袖推他,结果萧煌已经踢掉靴子,翻身上床,顺便放下帐幔。
萧煌不说话,他只是伸出长长的手臂,把宋袖拥进怀里,埋头在她的脖颈里,低声道:“我累了,走不回去了,我不动你,好不好?”
这世上有个人是真心喜欢他,不是喜欢他的权势和金银。
他怎么舍得离开?
宋袖嘟了嘟嘴。不知道男人所谓的不动你,是不是真的不动你。
“我们成不了的,”宋袖闭了闭眼,“太难了。”
她已经打算不回东宫,做自己的生意,挣自己的钱。等找到父亲母亲,再谈婚论嫁。
身边的男人闭着眼,唇角却有一抹笑。
“难不难,”他笃定道,“本宫说了算。”
他呼吸沉稳,竟是没有用香,也很快便入睡了。
宋袖有些怀疑。亲吻起来那么娴熟有经验的他,怎么这个时候,反而清纯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真的不动她了?
许是……身体不行?
明日一定早点把他叫醒,让他偷偷溜出去,别被人看到了。
特别是,别被宋锦看到了。
这个夜晚,其实宋锦不在府中。
她正站在距离诏狱不远的坊街上。
姐姐说营救父亲的事,不会让她操心。说已经安排妥当,趁着巡防官兵不在附近,救出后藏在事前准备好的宅院,待天亮出城。
但是宋锦不放心,万一救不出来呢?
果然,她看到诏狱先是很乱,接着巡防官兵来了,姐姐和太子以及陆八万一起出来,没有父亲。
宋锦的心沉下去。
果然,姐姐做不到,陆八万做不到,太子也没能做到。
巡防官兵已经来了,是他们阻止劫狱吗?
为首那人——
宋锦看着挺立马背的男人,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那是三皇子萧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