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奴婢进屋,萧煌的面色便已肃重,气度也已不同,已不是先前同她耳鬓厮磨的人了。
只不过转瞬功夫,他便从一个贴着她,温暖着她的人,重新回到太子的位置。
这个太子虽然不受皇帝器重,更没有朝臣拥护,却是名正言顺的大周储君,却也心有鸿鹄之志,只待振翅。
所以,吵架是不能的。
那么,护着树呢?
宋袖穿成这样,无法出门。
或者,劝劝苏舞?
苏舞对宋袖的态度,还是很冷淡。
自从上回苏舞逼迫宋袖服用避子汤,宋袖救回妹妹后晕眩,她们便只说过一次话。
那时宋袖听说,苏舞照顾她很用心,连汤药都亲自盯着,知道解药需要男女之事,还催着太子沐浴陪睡。
宋袖特意感谢苏舞。苏舞说,她只是怕宋袖死了,太子把她赶出东宫,毕竟她从很小的时候,就陪在太子身边。
就连她的名字,都是太子起的。离开东宫,她无路可去。
“苏舞,”萧煌已经离开,宋袖商量道,“我那棵树,可以不砍吗?”
苏舞摇头,道:“殿下说要砍,一定会砍。倒是娘娘你,要不要搬回东宫住?”
宋袖没打算回去。
她准备用心经营香料铺子,想想别的法子救出父亲。待在东宫,一则出入不便,二则万一出事,会连累到萧煌。
“皇后娘娘已经问过两次了,”苏舞道,“奴婢说娘娘和殿下闹脾气,搬出去住了。皇后很生气,已经罚掉了娘娘三个月的月俸。”
宋袖清晨苏醒时红扑扑的脸,顿时煞白。
得罪了皇后,绝对不是好事儿。
“你为何要告诉皇后?”宋袖问,“你不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皇后和萧煌的关系,其实很微妙。
她支持册萧煌为太子,也支持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参与朝政。到底是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还是两面三刀腹背夹攻,就不知道了。
而萧煌曾经说过,喜欢宋袖忠诚,那么他必然不会忍受背叛。如果萧煌知道苏舞告密,会伤心,也会赶走苏舞。
苏舞接过宫女手中的衣服,清澈的眼眸很平静:“殿下说了,撒谎反而容易被拆穿。无论帝后询问什么,都据实回答。”
宋袖托着下巴,有些疑惑。
竟然是萧煌的安排吗?
无需下人为他说话?
不过宋袖很快想明白。
皇后有的是办法知道实情,说不定询问苏舞前,已经问过东宫别的人。
苏舞说实话,才会安全。
“所以你想让我回去?”宋袖靠着床榻伸了个懒腰,“但我不想回去。”
苏舞叹了口气:“娘娘这么做,已经算是违反宫规。如今东宫只有娘娘一个人,殿下又宠爱有加,才能安好。以后多了许多,娘娘如何自处?”
宋袖笑笑:“多谢你为我担心。”
或许不等东宫来了许多娘娘,她便已离开萧煌了。
远处“咚”的一声响,是在砍树。
苏舞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原本要看歪脖子树的方向,脸色却突然和宋袖一样白。
“娘娘,快穿衣服。”她催促道。
“怎么了?”宋袖起身。
“皇后身边的余嬷嬷来了,身后跟着宫女宦官。”
苏舞抬手整理发髻和衣服,万分紧张。转头看到萧煌换下的衣服还没有叠好,又手忙脚乱去叠衣服。
“嬷嬷?”宋袖站在苏舞身后偷看,见到五个人气势汹汹走来。
“笑话!”她拍了一下窗子,“我这沉香居,成了城隍庙吗?想来就来?”
而且某人还想睡就睡。
“娘娘快穿衣服吧,”苏舞拿起一件衣服,便往宋袖身上套,“他们不是来拜你,是来问罪的。”
宋袖低头去找棍子,突然意识到皇后的人不能打。
“那我逃走吧。”
她说着便要下楼,被苏舞拉住。
下楼的路已经被余嬷嬷堵住了。
“宋奉仪安在?”
余嬷嬷出声说话,宋袖已经听出来,这是上次教她房事的嬷嬷。
那会儿她热切温和,此时却威严冰冷。
宋袖穿好衣服,掀帘来见。
“传皇后娘娘旨意,”余嬷嬷站上二楼平台,道,“奉仪宋氏,目无宫规,私宿别居,跋扈之态令人震惊。若无惩治,恐助不正之风。现掌脸二十,以儆效尤,着其即刻迁回东宫,闭门思过。”
掌脸?
宋袖怔住了。
没想到跟着太子,还要挨打。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尚未开口辩解,苏舞便跪了下去。
“奴婢身为东宫女官,理应替主受罚。”
替她受罚?
“这怎么行?”宋袖伸手去拉苏舞,苏舞却一动不动,仰起脸。
不行。宋袖心中急成一团,她绝不想挨打,也不让苏舞挨打。
“啪!”一位官员的笏板掉在地上。
他从半睡半醒中惊醒,慌乱捡起来,眼睛瞄了瞄四周。
一切都没有变。还是早朝,还是在弹劾太子,只不过换了个人。
弹劾的理由让人昏昏欲睡,全都是些不痛不痒的。
说他飞扬跋扈,退朝时没有理睬几位老臣的问候。说他不孝,前阵子先皇后忌日,没有去拜祭。
这些事情皇帝并不在意,但又有官员说,太子沉迷用刑、暴虐苛刻。
皇帝此时才抬了抬眼,看向御史。
御史立刻详禀,说兵部尚书的侄女婿失手打断了一个店员的腿,希望能赔钱了事,太子以他没有主动投案为由,裁决用断腿赔断腿,把兵部尚书侄女婿的腿同样打断了。
昏昏欲睡的官员顿时有了乐子。
“同样打断了?打断的是同一条腿吗?”
田半亩回禀道:“同一条腿,同样的位置,用尺子仔细量过,距离脚后跟两尺一寸,用木棍夹紧,等待一天中同样的时辰,在同样的地点,用……”
他咳嗽一声,道:“用同样的器械,一棍子打断。”
官员骇然,齐声低呼。
竟然这么讲究吗?
“哦,对了,”田半亩这些日子太过疲劳,提心吊胆熬红了眼睛,补充道,“打断腿后,太子殿下参照兵部尚书侄女婿当时的做法,把这位侄女婿关进柴房,只给了一碗馊水。”
如此这般,便失去即刻救治的可能。那侄女婿白请了个接骨大夫,在柴房干嚎三天。
官员议论纷纷。
一半人为这杀人偿命般的判刑手段震惊,也有一部分人觉得这样惩恶,大快人心。
可惜自己没有去看看。
太子是不是锋芒毕露了些?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啊。
可怜田半亩,要跟着太子得罪人了。
萧煌静默地站着,无论他们怎么弹劾,都没有反驳。
直到早朝结束,皇帝也没有责备他,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殿下,回东宫吗?”早朝结束,随从询问。
“怎么了?”萧煌看着随从的神色,蹙眉,“哪里出事了?你在紧张。”
“是沉香居那边,”随从道,“墙塌了。”
墙塌了?
朝臣正等着同萧煌说话,但萧煌已经没有心情留在这里。
他让砍树,没让推墙,墙怎么塌了?
砸到人了吗?
宋袖不会正巧在墙下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