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行刑的是一个宫女,她手上拿着宽大的戒尺。
竟然不是用手打,而是用尺子打。这么打上二十下,脸肿得亲娘都认不出。
“苏女官,得罪了。”宫女轻声致歉,便高高扬起戒尺,照着苏舞白皙的脸颊,猛然打过来。
苏舞闭上眼,却不敢闪躲。
“啪”的一声,她哆嗦一下,却不觉得疼痛。
苏舞睁开眼,见宋袖把戒尺握在手中,怒目圆睁。
“余嬷嬷,”宋袖铁青着脸道,“您打我的人,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宋袖用余光看了一眼楼下。
这些人声势浩大,早惊动了许多人。
宋锦来了,千客也在下面,管家老罗一脸惊恐。他们虽然不敢上楼,但只要宋袖大声说话,他们便能听得到。
余嬷嬷有些错愕。传令行刑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宫妃敢抗旨不遵出言顶撞。
沉香居这个破地方,竟出了个不要命的。
她面色微冷,道:“宋奉仪是通房丫头出身,不懂这宫中的规矩。嫔妃有错,的确可以由奴婢替刑。难道宋奉仪不想让她替,要自己来吗?”
这么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打肿了,太子还要吗?
“如果臣妾该罚,”宋袖扬声道,“莫说二十个掌嘴,就是二十大板,也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领受。但是此事显然是个误会,虽然皇后娘娘旨意已下,但妾身绝不能认‘私宿别居’这个罪名。娘娘母仪天下,想必会听臣妾辩解,再下决断吧?”
“辩解?”余嬷嬷冷着脸,“你住在这里,有何好辩?”
事实上,不仅宋袖住在这里,连太子都搬过来了。
宋袖站在栏杆边,大声道:“我住在这里不错,可是,这里是东宫啊!”
“这是东宫?”余嬷嬷目瞪口呆道,“娘娘是在睁着眼说瞎话吧?东宫与这座宅院,隔着一整条街。”
那条街守卫森严,日常除了上朝官员经过,百姓会尽量避开。
你说这是东宫,东宫的房子这么破,屋子这么小吗?还有那个胡子拉碴试图挡住他们的管家老罗,阉割了吗?是太监吗?
老罗的视线正对上余嬷嬷的眼,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汗毛倒竖,向后退了一步。
吵起来了。怎么办?
陆八万让他来这里,说是保护好两姐妹。
但是这个老太婆带的人多,他一个也打不过啊。
楼上又传来宋袖的声音:“以前这里当然不是东宫,但殿下早几日已有规划,要把这个宅院划入东宫,所以我才搬了过来。嬷嬷来的时候见到砍树了吗?那便是宅院在扩建呢。”
老罗与千客对视一眼,都觉得醍醐灌顶妙得很。是啊,如果这里是东宫,不就好办了?
那如果要并入东宫,就不光是砍树,还要推墙。还得砌起新的墙,把东宫和这里连起来,然后在东宫墙上挖个洞?
要做的事情显然有很多,这第一步,便是推墙了。
宋锦同样想到了,她拔腿便向歪脖子树跑去,而楼上的宋袖,也松了一口气:“嬷嬷如果不信的话,请随我移步。”
余嬷嬷狐疑地看了宋袖一眼。
她只管遵命行刑,偶尔遇到哪个嫔妃身子骨实在弱,担不起责打,也会回去向皇后禀告。
但还是第一次,遇到个绝不挨打,让她作证的。
但是宋袖已经收走戒尺,只能去看看了。
余嬷嬷犹豫着,宋袖已经迈步下楼。
小小的宅院里,宋袖硬是兜了个圈,才来到歪脖子树下。
树枝已被砍掉大半,紧临的围墙也已经露出缺口,墙外有人正呼喊着号子。
“难道是真的要并入东宫?”余嬷嬷问,“娘娘胡闹,太子殿下也跟着胡闹吗?东宫的围墙是宫墙,能挖洞跟这里相连吗?”
宋袖摇头道:“这是殿下的安排,我只是奉命行事。”
外面的号子更响了,谁在指挥着:“一、二、三,放!”
放什么?
余嬷嬷抬起头,便见一整堵墙轰然倒塌。她向后退了几步蹲在地上,地面抖动,土墙激起更大的灰尘,扑了她一整脸。
尚未起身,一块巨大的土块落进她怀里。
余嬷嬷又疼又怕,按着地面想爬起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倒塌的土墙后,走来几个人,禀告宋袖:“娘娘,墙已经倒了,接下来砌墙连接东宫吗?”
宋锦对姐姐眨眨眼,做戏要做全套嘛。
余嬷嬷“呸呸”两口,吐掉嘴里的土渣。睁开眼看看宫女,见宫女一张脸只有眼珠子上没有土,如同泥塑一般,想必自己也是如此。
“去……”她推了一把宫女,“去回禀皇后娘娘,就说奴婢这条命,今日就葬送在这里了。求皇后娘娘保重身体。”
宫女领命,带着宦官飞奔而去。
“嬷嬷莫怕啊,”宋袖道,“你只是蹲在地上,一时吓到了,不会有事的。快!”她张罗道:“把余嬷嬷抬去东宫诊治。”
余嬷嬷被抬走,后院总算清净了。
宋袖拿着那柄戒尺,轻轻拍了拍宋锦的肩膀。
“干得不错!”她夸奖道,“记得明天把院墙重新垒起来。”
宋锦站在宋袖身边,把头靠在姐姐肩膀。
“姐姐,”宋锦轻声问,“太子不能帮忙救出父亲,对吗?”
“不能,”宋袖道,“这是我们姐妹自己的事。”
宋锦伸出手臂,环住宋袖的腰。
“的确是我们自己的事,”她点头道,“那我也要去做些事。”
“你帮姐姐经营香坊,已经是做事了。”宋袖轻抚她的长发,坚定道,“别的事,你别管。”
无论形势如何艰难,她再也不允许妹妹身临险境。
她还小,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找个好夫婿,嫁人生子。
宋锦抿唇笑笑,不置可否。
“姐姐,”她问道,“太子会帮着你,不会让你挨打吧?”
这点事他总能做到吧?
“应该不会,”宋袖道,“我还有用,被打坏就不好了。”
萧煌说过,她懂制香,有些用处。
至于他那些喜欢她的表白,宋袖总觉得朦朦胧胧,当不得真。
他是太子,他能喜欢很多人,能娶妻纳妾。
他有他的志向,宋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在外漂泊三年,她早已不敢把自己的人生,安放在别人身上。
“姐姐,”宋锦有些不放心,“太子是真心喜欢你吧?”
宋袖笑笑:“不知道,我对他是不是真心,我也不清楚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马蹄声传来。
越过倒塌的墙壁,宋袖看到萧煌翻身下马,快步跑来。
他的脸上,分明有浓浓的担忧。
“宋袖!”
他跳过矮墙,在逐渐散尽的灰尘中,看到姐妹二人。
萧煌心有余悸地笑了。
“你到底……”他问道,“能不能安生几日?”
语气责备又宠溺。
宋袖在他的目光中心神微动,不过还是决定做更重要的事。
告状的时刻到了。
“殿下啊……”她哭嚎道,“皇后要打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