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袖一直记得先告状的好处。
小时候她和妹妹闹了别扭,妹妹总是第一个跳起来告状。然后她被母亲追着打,妹妹再拦住母亲,承认自己也有错处。
“皇后要打你?”萧煌眉头微皱,“所为何事?”
“离宫别宿。”宋袖撇嘴。
“打你的人呢?”萧煌再问。
“人……”宋袖指了指地面,那里灰尘遍布,没有灰尘的地方,有个大大的屁股形状,“余嬷嬷被倒塌的墙吓倒,我让人抬回了东宫。”
萧煌点头。
看来哭嚎的是宋袖,安然无恙的也是宋袖,反而打她的人很倒霉。
“别装了,”他走过来,伸手把宋袖捂住眼睛的手拉开,“你故意推倒墙,不怕把她砸死,闹出人命吗?”
“姐姐没想把她砸死,”宋锦连忙解释,“是说这里是东宫,就不算离宫别宿。我就自作主张,把墙推倒,准备跟东宫连起来。”
萧煌绷着脸,笑容却从唇角散开,一丝一缕,让他的神情一点点松弛。
“好,”他道,“虽然不能真的连起来,但这里是东宫别院了。”
如果是别院,就无需相连。
“好主意啊!”宋袖背着双手,抬头夸赞道,“那殿下您是不是要付一下这个宅院租住费用?”
“本宫只欠你一文钱,”萧煌道,“不欠别的。不过——”
他拂去宋袖衣服上的灰尘:“你要随我进宫一趟了。”
等着皇后下诏,不如主动觐见。
“墙是我推倒的,”宋锦道,“如果因为伤到了余嬷嬷,责罚姐姐,我也要去。”
“不必。”萧煌道,“一切事情,由你姐姐担着。”
他说要由宋袖担着,但是见到皇后,却下意识地,挡在宋袖身前。
皇后宫中,嫔妃们刚刚问安过,纷纷退下。
她们低头离开,散开的裙裾如同一朵朵移动的花。但她们的神情,却一个个谨小慎微,不敢同萧煌见礼。
皇后手中握着一只玉如意,含笑看着萧煌,语气关切:“叫你宫里的下人们注意膳食,近日怎么瘦了些?”
萧煌道:“多谢母后关怀,本宫是来跟母后商量一件事的。”
“哦?”皇后凤目微抬,“你是要本宫宽赦宋袖吗?”
她站起身,向萧煌走了几步:“非是本宫严苛,实在是住在外面,不合规矩。宫女回禀,说沉香居要和东宫建在一起?这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万万不能。今日你既然把她带来,掌嘴的事就算了。但是他日必要规矩庄重,做皇子妾室的典范。”
“母后,”萧煌耐着性子,等皇后把话说完,才道,“儿臣不是来商量宽赦宋袖,儿臣是想说,从今以后,东宫的事,您不要管了。”
东宫的事,你不要管了。
殿外秋风四起,萧煌挺立殿内,阔袖飞扬,露出内里白色的锦袍,像一柄露出锋芒的利剑。
皇后神色震惊,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见嬷嬷同样错愕,她才转过头,问道:“太子说什么?”
“母后,”萧煌语气温和坚定,“母后您身为六宫之主,内事五枚管理后宫,已经劳心劳力日渐憔悴。东宫既然有了宋袖,便由她打理吧。母后如果闲暇,可以将养身子,颐养天年。”
皇后怒目圆睁。
将养身子,颐养天年?她还没有老呢!
终于啊终于,一向假装孝顺的太子,终于露出了獠牙。
她面上愤怒,心中却在嘲笑。
如果皇帝知道太子褫夺她管理东宫的权柄,如果朝臣知道,御史知道……
皇后这么想着,却见太子抖开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皇后下意识接过,见到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那是东宫一些宦官、宫女和侍卫的名字。
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皇后浑身冰冷,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三个月内,”萧煌道,“母后宫中女官嬷嬷,私下见面,询问过的人。母后问过他们儿臣的衣食住行,问过东宫访客情况,还让他们把儿臣写过的字都拿给您看,甚至,还誊抄儿臣的奏折。还关心过……”
萧煌扶额,假装想不起来,转头问宋袖:“你知道还有什么吗?”
宋袖正震惊于萧煌的言行,闻言假装羞涩道:“不会,不会还有臣妾同殿下……”
“是,”萧煌道,“母后事无巨细,甚至连避子汤,都要安排到位。可是为何避子呢,母后,”他坦诚道:“儿臣想要孩子了。”
皇后怔怔地看着纸条,又抬头看萧煌,最终扶住嬷嬷,强装镇定,道:“怎么?你要以本宫监视东宫为名,向皇帝告状吗?”
如果皇后把萧煌今日的言行告诉皇帝,便会搬起石头砸中自己的脚。
堂堂皇后,在东宫埋了那么多眼线。
萧煌抗旨是不敬,不准皇后管理东宫是不孝,皇后这么做,却是居心叵测干预朝政对太子不利了。
孰轻孰重?继母和继子之间假惺惺的母慈子孝,便会袒露在天下人面前。
“不是啊母后,”萧煌一副没有解释清楚的烦恼模样,“儿臣只是想让母后轻松些,没有别的想法。”
他笑着,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
皇后也希望自己能保持仪态,可她的神情越来越扭曲,最终深吸一口气道:“是本宫管得太宽,东宫的事,以后就任凭太子处置了。”
萧煌上前一步,像往常那般,扶住了皇后的手臂。
一步一步,他扶着皇后走向春凳,等皇后安坐,才施礼道:“儿臣告退。”
“这样做可以吗?”离开皇后寝宫,宋袖有些担忧。
“本宫早就想要这么做了,”萧煌道,“本宫要做事,东宫那些内应便留不得。拔除他们,也必然会惊动皇后。不如干脆果断,斩掉乱麻。”
他目光深沉,冷意森然。
“要做什么事啊?”宋袖问。
他们正踩在宫禁甬道的地砖上,身后是高耸入云的宫殿,面前是左右两条分叉路。
无论哪一条,都能出宫。
只是一条通往东宫,一条通往街巷百姓。
“宋袖,”萧煌握住宋袖的细腕,止步转身,“你发誓,绝不背叛本宫。”
兹事体大,不背叛我,我才能说。
宋袖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疼。
萧煌太用力了,似乎自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可她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她的忠诚,有什么用?
同样是这条甬道,萧煌曾经要求她撕下衣服,为他包扎。
此时又要她发誓绝不背叛。
她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