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无人。
只听见驾驭着秋季蔬果成熟味道的风,穿过甬道,振荡他们的衣袖。
萧煌的神情有些焦躁,目光却坚毅无比,显然是正打定主意要做某事。
什么事?要命吗?
“我做事只凭本心。”宋袖道。
她双手交握,有些紧张,决定坦诚一点。
“殿下曾经夸赞我做事忠诚,但其实我只是尽量言而有信。”宋袖屏息凝神,缓缓道,“殿下若不信我,我的誓言又有何用?”
萧煌却执念很深,盯着宋袖的双眼:“本宫只要你无论发生何事,绝不背叛本宫。”
他见过太多背叛和舍弃,连亲生母亲都不能信任。
“那可不一定,”宋袖道,“如果咱们两个只有一个能活命,我选我自己。”
她选她自己。即便她身份低微,她也是娘生父母养的,她也宝贵重要无可取代。
她才不要为了谁,为了忠于谁,付出生命的代价。
萧煌充满期待的眼神有一丝落寞,但他很快又释然道:“除了活命的事呢?”
“除了活命,”宋袖道,“我没有背叛殿下的理由。毕竟……”
她笑了笑,让他们之间紧张的气氛松弛些,伸手拉住萧煌的衣袖,仰头道:“我们不是……才说过喜欢对方吗?难道有假?”
甬道内有宫人经过,虽然垂着头,远远避开太子,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偷偷打量。
在他们打量着的视线中,宋袖厚着脸皮摇晃萧煌的手臂。她眉如新月、笑起来的眼睛也像月亮,像是深夜迷途中,唯一亮着的灯盏。
萧煌渐渐跟着笑了。
“走了。”他揽起宋袖的薄肩。
“是不是假的啊?”宋袖在他怀里蹦跳,试图逃脱,“殿下喜欢我,是不是假的啊?”
“假的。”他故意道,“骗你的。”
“那我也是假的。”宋袖反唇相讥,“一点都不喜欢了。”
“你是真的。”萧煌笃定道,“不准假。”
“嘁。”宋袖抬高声音,不屑又不满地吐出一个字。萧煌只是笑,笑得幽暗深沉,只有眼波中流转着一丝光亮。
知道了宫中的事,宋锦忧心忡忡。
虽然不挨打,但听起来,似乎是与皇后交恶了。
“姐姐,我原本还想着,咱们做几味香丸敬献给皇后娘娘,请她帮父亲说说好话,兴许皇帝就放了父亲。”
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如今她们认识的皇族,无非是太子萧煌、公主萧非烟、皇后娘娘。
这里面自然是皇后娘娘权势最大。
但萧煌带着姐姐,惹怒皇后了。
院子里架了两个秋千,姐妹两个坐在上面,在微小的晃动中,宋袖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父亲他……不愿意出来。”
“为什么?”宋锦柳眉倒竖,“所以昨夜不是姐姐没能见到父亲,是他不愿意出来?”
“他不愿意。”宋袖叹了口气,靠在秋千绳子上,轻声道,“后来我问过太子,他说父亲志在终止战事。他绝不会活着逃出来,看大周穷兵黩武、百姓遭殃。”
“如果是皇帝放他出来呢?”宋锦站起身。秋千荡开,又荡回来,撞在她的腿上,有点疼。
宋袖握住绳索,道:“那他会继续告御状,继续惹怒皇帝。”
“他怎么能这样?”
宋锦猛然把那根秋千扔出去,人也走到另一边,气闷得捂住胸口。
“除非皇帝退兵,不打仗吗?”
“除非皇帝退兵,”宋袖道,“或者我们打赢,北燕跪呈降书。现在的情况,父亲不肯出来,而且如果你我的身份暴露,恐怕也难逃牢狱之灾。”
宋锦猛然吸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她道,“我们更得有个靠山!”
宋袖无奈地笑了。
“找什么靠山?”她道,“你帮着姐姐,好好经营香坊,咱们先有钱。先在这居大不易的京都,安身立命吧。”
妹妹还小,危险的事,她来做。
宋锦咬牙坐回秋千,别过头去,没告诉宋袖她的打算。
今日宋袖进宫的时候,她已经问清楚了。
“千客,”在倒塌的围墙下,她认真问,“你们男人,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千客尚未开口,脸已经红了。宋锦见他误会,只好说清楚些。
“我不是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是问,三皇子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千客的手放在刀鞘上,拇指把刀柄拔出又放回,拔出又放回,“哒哒”地响。
他弄出许多动静,就是不告诉宋锦答案。
直到宋锦继续问:“三皇子殿下,性格怎么样?”
千客这才憋出几个字:“锋芒不露、城府深沉。”
所以宋锦已经知道了,三皇子,是个城府深的人。
这样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以前她学过。
宋锦还想再问几句,但千客已经抹了把汗,快步走了。
走得脚步很乱,以至于脑袋撞在歪脖子树杈上。他捂住头,干脆跳出倒塌的围墙,直接出了门。
“喂!”宋锦喊他一声,“你不要每次都是跟我说一句话就跑啊!”
起码坚持久一些,她还有很多没有问呢。
千客口中的三皇子萧煜,跟京都百姓口中的不一样。
百姓说他温文尔雅、学识广博、爱惜百姓、忠厚勤敏,是难得一见的好皇子。
但宋锦决定听千客的。
这个男人虽然脸皮薄,胆子小,但是他跟在太子身边,常常会见到萧煜。一定会比街头巷尾那些人,更了解他。
接下来就是见到三皇子。
她闭上眼,一遍遍回忆萧煜的样子,也一遍遍回忆主人教过她的话,记清楚那些好用的手段。
不知为何,萧煜的身影总跟主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让她心中战栗。
不是,萧煜绝不是主子。
主人要么是萧烁,要么已经死了。
终于,老罗说,三皇子去了京兆府。
好巧!
姐姐也在那里。
原来是京兆府审到赢陶的案子,宋袖作为证人,被叫去问话。不知为何,三皇子也去了,京兆府府尹田半亩给萧煜一把椅子,请他监审。
案子是公开审理的,宋锦挤在百姓中,慢慢向公堂靠近。
最先看到的是宋袖。
她已经指认过,杀死赢陶儿子的,正是赢陶的亲弟弟,赢阳。
赢阳跪着,宽阔的肩膀塌缩般下沉,头也下沉。
从背影看,他像是一尊烧坏了的陶器,一动不动。
赢陶扭头看着赢阳,泪水横流。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
字字震耳、悲痛至极,如杜鹃泣血。
宋袖安慰赢陶道:“令郎已逝,赢大人要爱惜身子。”
但是赢陶的痛苦,不是劝一句,就能够缓解,能够忍住的。
儿子年少聪颖,却夭折惨死,已经是悲痛欲绝。
杀害儿子的竟然是自己的弟弟,更让他愤恨交加、心肺欲裂。
赢陶不明白为什么表面亲和的一家人,会过到这种田地。
如今当着京兆府的面,当着百姓的面,他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弟弟也在问。
赢阳已经被京兆府缉拿多日,浑身发臭,头发蓬乱。他低着头,声音沙哑道:“我那天,原本真的只是偶遇了他,是偶遇!他走丢了,我这个当叔叔的,自然要带他回去。”
“但你没有带他回去!”田半亩厉声质问。
“没有,”赢阳道,“我们从猜灯谜处走过去,他每一个灯谜都能猜中。他多聪明啊,小小年纪便被皇帝嘉奖。但他不该提我的儿子!”
“他提了什么?”赢陶问,“晨儿乖巧懂事,绝不会侮辱嘲笑你的孩子!”
“侮辱嘲笑?”赢阳抬起头,泪水在脏污的脸颊上流下,“他没有,他怎么会?他那么得意的人,根本不屑于侮辱嘲笑两个低能的堂弟。”
“他说了什么?”八仙椅上,三皇子萧煜问。
赢阳双眼迸射出一抹愤恨,道:“他说,等他长大了,继承了家里的产业,当了大官,一定好好对待弟弟们。就算弟弟们把大便抹得到处都是,也不准奴仆们嘲笑。他说弟弟们可怜,他一定会照顾好他们。他凭什么?”
赢阳怒而起身,猛然向赢陶撞过去,嘶吼道:“他凭什么同情我们?”
激怒他的,不是侮辱或者嘲笑,是同情。
赢陶神色错愕,猝不及防间向后倒去。
而他的身后,站着宋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