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竟有人当场逞凶。
众人惊呼一声,宋袖也已经反应过来。
她可以向后退,但如果没控制好距离,说不定会跌进三皇子怀里去。
她也可以向旁边躲,但是赢陶就要摔在地上,说不定摔出个好歹。电光石火间,她下意识的决定,便是扶住赢陶。
只是宋袖的力气还不太够,赢陶踉跄歪倒,整个人似要压在宋袖身上。好在身边突然出现一人,同宋袖一起,托住了赢陶的后背。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正是三皇子萧煜。
萧煜支撑着赢陶站稳,动作未停,一掌打去,把赢阳扇到一边。
“悖逆人伦之徒!”萧煜面色铁青,痛斥道。
这一巴掌极重,赢阳摔在地上,半晌抬不起头。
“好!打得好!”围观审案的百姓齐齐鼓掌,他们面容热切,激动万分,为萧煜呐喊。
萧煜走到赢阳面前,吟诵起《诗经》里的篇章: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你兄弟二人,以‘阳陶’为名,是父母希望你们像舞师和乐工那样,其乐融融、相敬相爱。结果你做了什么?”
田半亩早已慌乱地走下来,见三皇子无恙,才跟着道:“你做了什么?你对得起父母,对得起死去的侄子吗?”
赢阳抬头呜咽,大声喝骂:“天道不公!让我两个幼子都说不得话,认不得字,天又对得起我吗?”
“天道不公,你去反了天。”萧煜道,“向幼儿下手,算什么长辈?那孩子分明是想努力长大,照顾家人,照顾弟弟们。”
可他不知人心险恶,不知亲人之间如果滋生妒忌,反而比陌生人更为可怕。
赢阳嘴唇颤抖,最终失声痛哭。他被卫士抓起来,锁上镣铐,去签字画押。
被拖到后门处时,赢阳扭头看着赢陶,唤了一声:“大哥。”
声音悲伤,神情后悔。也许他早就已经后悔了,只是大错已铸,无法挽回。
赢陶仿佛没有听到,呆滞地站了片刻,对宋袖施礼,又对萧煜施礼。
“多谢二位。”
幼子的冤案已经昭雪,凶手被抓进大牢,可赢陶没有半点轻松。
他吸了一口气,仿佛是把碎如琉璃渣的空气吸入鼻中,忍着人生最大的疼痛,缓缓转身。
京兆府休息半刻,还有别的案子要审。
百姓陆续散去,三皇子萧煜也点头离去。
宋袖向人群中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妹妹似乎来过。
“宋娘子。”在宫外,众人都习惯称呼宋袖娘子,没有唤她娘娘的习惯。
宋袖听到声音回头,见是田半亩。
“此案多亏有宋娘子目击,才能迅速破案。”田半亩道,“这些日子太子殿下已经在为京兆府操劳,如今宋娘子也来帮忙,本官感激不尽。”
既感激不尽,也觉得这二位真是厉害。
他们两口子这么下去,恐怕要把京都的人全都得罪一遍。
宋袖客套一句,就要离开,田半亩却突然道:“前几日本官闲暇,翻了翻李府的奴籍。不知为何,宋娘子当年的籍贯一栏空着,什么也没有填。”
宋袖心中一紧,明白是有人在查她的身份。
田半亩已经忙得恨不得双腿变成轮子,怎么会有空去查李府的奴籍?
他还不如说是查李刈之死,顺手翻看的。
宋袖面色不变,问道:“如今我的名字写在东宫名籍里了,要拿来给大人看看吗?”
田半亩干笑一声,道:“这个嘛,倒是不用,不用。”
宋袖道:“既然如此,告辞。”
她刻意迅速结束对话,不给田半亩继续打听的机会。京兆府外人流熙攘,宋袖只想尽快回家,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的凝视。
“姑娘,请让开。”
萧煜今日身穿便服,也没有带上皇子仪仗,身边只跟着个名叫牧鹰的随从。
牧鹰为萧煜牵来马匹,却见一位容貌娇俏可爱的姑娘手拿两串糖葫芦,挡住了他的路。
确切地说,是挡住了三皇子萧煜的路。
萧煜看着眼前的姑娘,眼尾上翘的桃花眼眯了眯,问:“姑娘有事赐教吗?”
“赐教?”宋锦同样眯着眼睛,露出两个酒窝,摇着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要感谢殿下。”
“谢从何来?”萧煜问。
他今日说的话有些多,声音干涩低沉。
宋锦怔了怔,心绪有一瞬间的恍惚,但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做下去。
“殿下刚刚救了我的姐姐呀,”她屈膝施礼,“如果不是殿下扶住赢陶,把赢阳打倒,我姐姐就要受伤了。”
没有必要对萧煜隐藏身份。
一是她和姐姐长得很像,二则以萧煜的能耐,随便查一查,便能查到她是宋袖的妹妹。
萧煜伸手拉住缰绳,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谢。”
“我是一定要谢殿下的,”宋锦一脸诚恳,伸手递上一串糖葫芦,“请殿下吃这个。”
已是深秋,但天气不算冷,糖葫芦上的糖晶正在缓慢融化。
有一滴糖稀越来越长,似要掉下来。
“化了。”萧煜道。
“化了吗?”宋锦懵懂地观察,连忙把糖葫芦举起来,张开嘴,让那滴糖滴进嘴里。
尝了尝糖水的味道,她再次把糖葫芦递过来:“很甜,殿下尝尝。”
这一次不是递进手里,而是直接向嘴唇戳去。
牧鹰吓得连忙去拦,唯恐糖葫芦顶端的竹签扎到萧煜。
而萧煜已经迅速接过糖葫芦,他没有尝,温和道:“你的礼物我收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宋锦道:“殿下尝一口,尝一口。”
尝一口?萧煜低头看,不知这糖葫芦有没有毒。
“殿下不会尝的,”牧鹰为萧煜解围,“殿下不吃宫外的东西。”
“是怕有毒吗?”宋锦说着踮脚张嘴,不等萧煜收回,便咬掉了最上面的糖葫芦。
“没有毒。”她努力咀嚼着,被酸得挤紧眼睛,道,“殿下这么好看,我怎么舍得下毒呢?”
萧煜的手抖了抖。
她夸他好看,表情真心实意,仿佛痴情于某物,迷了心窍。
宋锦盯着萧煜,满脸期待,直到萧煜真的咬了一口糖葫芦。
把糖葫芦递给牧鹰,萧煜翻身上马,宋锦追着问。
“殿下去哪儿啊。”
“回府。”萧煜道。
“能不能把我送回去?我走不动路了。”宋锦跟着马。
“不顺路。”他策马扬鞭,远离宋锦而去。
两匹马消失在坊街尽头,宋锦蹲在墙角,把嘴里没有咽下的糖葫芦吐出来。
太酸了,难吃。
不过她这么死缠烂打,萧煜应该已经记得她了。
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动作和行为,算不算是有趣可爱活泼灵动。
真难,在丰邑坊待了三年,她已经忘了可爱活泼是什么意思。
“再接再厉!”宋锦握紧拳头,对自己加油打气。
这山楂虽然裹着一层糖,实在酸极了。
萧煜没有咽下,全吐了出来。
随从牧鹰有些担心:“要不要让御医看看这些糖葫芦,以免有毒。”
萧煜点头,紧蹙的眉头慢慢展开,脸上一抹嘲弄的笑。
牧鹰把糖葫芦小心包起来:“那位宋娘子,卑职见过,倒不是她妹妹这般性子。”
“这般性子,如何?”萧煜问。
牧鹰想了想:“活泼可爱?又有些死缠烂打?看起来,她是心仪殿下了。”
萧煜只觉得好笑。
“是吗?”他道,“心机深沉的人,不正容易喜欢上活泼可爱、心无城府的吗?”
这是他教过她的。她没有白学,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