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邑坊那地方,萧煜很少去。
没必要,不喜欢,脏,恶心。
而且去多了,也不安全。
无论是买卖人口、囚禁管束,还是教导本事、赏罚分明,都有专人负责。萧煜只需要待在暗处,看一看那些情报。
买来的人也没什么意思,大多都是先恐惧尖叫,再呆滞木然,最后乖巧温顺,愿意做任何事。
但是三年前的某一日,他去了。
因为管事来报,丰邑坊出了点事。
那会儿四海镖局还没有跟丰邑坊相互信任,把货卖给了人牙子。
管事去人牙子那里接人,没想到四皇子萧烁也在。
萧烁开府建衙,要买几个丫头。
他那日吃了些酒,兴致很高,竟亲自去买。
在七八个姑娘中挑挑拣拣,萧烁看上了一个十三岁的姑娘,非说这姑娘是美人坯子。
但是丰邑坊管事也看上了。
两家争抢,最后人牙子无奈,让姑娘自己选择跟谁走。
宋锦选了管事,但到了丰邑坊,发觉是个魔窟,于是一直哭。
管事的意思是,这姑娘犟得很,打了几顿都不吃不喝的,要不要干脆还给人牙子,或者让萧煜出面送给萧烁,只当是个人情。
萧煜决定看看,自己的弟弟看上的小姑娘,怎么样。
推开门,黑漆漆的房间里,便有了一道白色的光。
那光从萧煜身后照进屋子,让他宽大的影子,盖住了蹲在地上的人。
她的衣服质地不错,皮肤白皙,葱根似的手指捧住脸,也不像受过什么罪。起码,这个姑娘没有干过体力活。
女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是不能干重活的。
挑水会压弯脊背,砍柴会胳膊浑圆,如果再做几年针线活,眼睛也像蒙了一层灰。
这是个读书长大的姑娘。
萧煜戴着面具,慢慢走过去。
小姑娘的手从脸上挪开,抬头看着逆光中的他,稚气未脱的头歪了歪。
“大哥哥,”她眼神清亮,充满希望,轻声问,“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声音如佩玉叮咚,在空气中散开涟漪。
救她出去?
时隔多年,萧煜还记得她那时的模样,记得她听闻萧煜的身份,惊惶又难以置信地抱住他的腿。
“你怎么会是主子呢?你是好人,你会救我出去的对不对?”
“大哥哥,你别走啊。你救我出去啊。”
她原本,就是个单纯可爱又会死缠烂打的姑娘啊。
像一只羽毛艳丽,身子却很小的鸟。
不是那种高高飞起的鸟,是愿意栖息在主人肩膀上,用尖尖的喙啄着主人的耳垂,睁大圆圆的眼睛,藏着小小的心思的,有趣的小鸟。
只是在那里待了三年,渐渐磋磨掉心性。她如今的活泼可爱,是装的吧?
萧煜舔了舔唇角的糖渍。
装的东西,怎么能打动人心呢?
宋袖心中忐忑,回了香坊。
老罗正拿着抹布,一遍遍擦拭案秤。见到宋袖,他有些拘束道:“二小姐让我来看店。”
宋袖想问宋锦去了哪里,老罗却指指二楼。
那里轻纱拂动,里面坐着位年轻公子。相貌英俊、穿着气派,只是体型略圆润些,正在吃茶。
“这不是我们的茶。”宋袖嗅觉灵敏。
“是秦老板自己带的茶,”老罗笑,“他自己带茶,自己煮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京都首富秦树影,当然不肯委屈自己。
宋袖抬步上楼,掀开帘子。
秦树影立刻起身,对宋袖抱拳施礼。
“一别多日,宋娘子风华更盛。”
生意人说话果然好听,宋袖笑了笑,问:“秦老板来这里,所为何事?”
秦树影走到窗口,向外看看,确认窗外无人偷听,才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郑重交给宋袖。
“劳烦转交太子殿下。”
布袋很轻,宋袖摸出来,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纸。
“为何让我转交?”宋袖问。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秦树影道,“殿下说,他只信任你,只能由你转交。”
宋袖捏了捏袋子。
这么金贵?不会是天价银票吧?
秦树影没有多留,临走时,把茶匙里剩余的茶叶装回茶罐,爱惜地带走。
宋袖做了几颗香丸,腹中饥饿,准备回家用饭,顺便去趟东宫,把布袋交给萧煌。
行走在路上时,她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始终有个目光,黏在她的身上。
可每每宋袖转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小贩正在沿街叫卖,挽着菜篮的妇人缓慢行走,酒肆里响起行酒令的声音,飘进鼻翼里的,也都是平日街巷里的味道。
她只能越走越快,在转弯处猛然回头,见有几道黑色的影子,藏进布行里。
果然是被人跟上了。不可恋战。
对方人多势众,她没有木棍,没有人帮忙,这种时候,逃命要紧。
宋袖加快脚步,故意只走大道,宁愿绕远路,也不到窄巷里去。
但前面街道正中,站着个头戴帽子的男人。
那人一动不动,堵住了路。
宋袖只好转身,走进小巷里去。
她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忽然前方似乎也有两人挡路,只是她闻到了一缕香气。
那是她制的香。
“宋袖。”萧煌向她快步走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带到墙边。
一根弩箭贴着他们的肩膀飞过,被紧跟而来的千客一刀斩断。
“有刺客!”千客背对他们,严加防范。
“别怕,”萧煌握紧宋袖的手,“本宫来了,他们会退开。”
果然,除了那根弩箭,对方再没有别的动作。
看来他们是要杀死宋袖,不敢纠缠萧煌。
“是不是因为这个?”宋袖把秦树影的布袋拿出来,塞进萧煌怀里。
“这是什么?”
她面带怒意。
如果要死,她得死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