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过她,与男人打交道,不妨吵吵架。
男人只希望自己的妻子贤惠忍耐,善良无辜,没有锋芒,是因为那样的妻子,对他最有利。
而他真正会动心的,挠着他心肝的人,不是这样。
女人吵架的样子也不全都是面目可憎。
说些不动筋骨的俏皮话,在情绪激动时顺便碰触到对方,有趣又诱人,激起男人的胜负欲。
进出丰邑坊的朝臣公子,一个个权势滔天。他们身边全是读着《女诫》长大的乖姑娘。再遇到逆来顺受的,一次就腻了。
不过——
萧煜在心中道,宋锦倒不是为了引起萧烁的注意,她是真的很生气,为姐姐出头,逻辑清晰,句句正中要害。
李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反驳,愤怒中,抬手便打了过去。
围观的人高喊着阻止,萧烁一把抓住李圆的手臂,唯恐事态扩大。
而之前还冲过去吵架的宋锦,此时惊叫一声,仿佛已经被打在脸上,吓得转身便跑。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撞进萧煜怀里。
柔软娇小的身体仿佛落入手心的鸟儿,只有抓住他腰部的手指用力,其余部位软成一团。
“对不起,撞到你了。”
萧煜如一堵墙,撞进来的身躯并未让他晃动歪斜,他低下头,正遇上宋锦露出歉意的眼神。
不用装了,萧煜想,你不就是故意的吗?
可只是转瞬间,宋锦表情变换,像是刚刚认出了他。
惊怯变作怒不可遏,宋锦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对萧煜道:“原来是三皇子殿下。是了,殿下和四皇子兄友弟恭沆瀣一气,都在这里诬陷我姐姐呢!”
“胡言乱语。”萧煜厉声。
而宋锦摇头讥讽:“不是吗?原以为三殿下乃风光霁月之人,没想到这么让人失望。我还……”
刹那间,她的眼中竟涌出泪水。
气愤化作委屈,宋锦从衣袖中取出一物,猛地撕开丢掉。
“罢了,算我识人不明!”
两片浅黄色的纸在风中飞扬,宋锦抬脚跑走,如一只轻盈的鸟,没入人群,不见了。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宋锦对待萧煜,颇为不同。
她发怒的样子,仿若情窦初开的姑娘,看到情郎与别的女子搭讪。
不过萧烁没心思想这么多。
他松了口气,一面让管家送客,一面请三哥多担待,然后命人把青荷关进柴房、明日送京兆府,便把李圆拉走了。
跟随李圆陪嫁来的仆从护卫死死盯着萧烁的动作,唯恐萧烁殴打李圆。他们已经合力扑灭了青庐的火,帮李圆抓回逃走的青荷,别的事还要等李圆的母亲示下。
而李圆的奶娘也哄着她,让她听四殿下的话,切勿让殿下动怒。
众人散去,萧煜还站在原地。
“殿下,”随从牧鹰护在萧煜身边,问道,“是不是该回去了?”
宾客已经散尽,空气依旧刺鼻,今日出了意外,府中必然有许多幕僚等待。
得回去商量,万一皇帝决定休战,该当如何。而那些假军情,是否牵扯到三皇子,还需宫里的人留意。
萧煜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地上。
他俯身捡起半片纸,两只手轻轻把纸片展开,凝视良久。
“这是什么?”牧鹰凑上来问。
萧煜把那片纸随意丢给牧鹰,语气淡漠:“城隍庙的什么符文。”
不过是小女儿家胡乱信奉的东西,估计是求得如意郎君之类。
用这种东西让他动摇,真是肤浅蠢笨。
还以为她学会了些东西,看来高看了她。
萧煜掸平被宋锦拉皱的衣袍,迈步向外走去。
牧鹰却追了上来。
“殿下,”他捡起地上的另半片符文,拼在一起,道,“这是求子符,宋二小姐要送殿下求子符呢。这是在关心殿下?”
萧煜已走出四皇子府。
护卫林立,劝开围观百姓。三皇子殿下温文尔雅,他府上的护卫也从不敢嚣张跋扈、欺凌弱小。
百姓含着崇敬的目光让开,牧鹰退后半步守在车旁。
萧煜抬脚步入马车,俊逸漠然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车帘落下,马车向前,一路上牧鹰都觉得三殿下安静得不太寻常。
到了府邸,幕僚涌上来,三殿下面色沉稳,同他们议事到深夜。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宫婢敬茶时,三殿下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天将亮时,新的青庐总算搭建妥当。
女官嬷嬷等着完成挑帕、结发之类的礼仪,但萧烁觉得无趣,草草结束后,看着沐浴更衣过的李圆,只觉得头昏脑胀。
“为什么要把宋袖喊去阁楼?”
他得弄弄清楚,自己的妻子除了刁蛮任性,是不是脑子还不太好。
李圆脸上还有怒气,斜了萧烁一眼,道:“我听说那木箱里锁着貌美的女人,是太子送给你的。箱子孔隙少,万一把里面的人闷死了,大吉大利的日子,岂不是让我们平白触了霉头?结果宋袖死活不让我开箱,这才出了事。”
隐隐约约,李圆也知道今日似乎中了谁的奸计。
但她想不太明白,只觉得是别人太坏。
萧烁气急反笑。
“的确有两个貌美女人,”他调整坐姿,面向李圆比划着,“太子送了我两尊凝脂白玉雕刻的美人座屏,这么大,看起来价值不菲,我已让人收进库房。怎么传来传去,传成两个女人了?”
李圆羞怒地推了一把萧烁。
“你怎么不早说?”
萧烁拔高声音道:“明日才是清点礼册的日子,你急什么急?”
这女人不好对付,新婚前几日如果不把她驯服,他日必生祸端。
“库房的钥匙呢?”李圆抬手,“明日我来管库房。”
“在管家那里。”萧烁脱掉锦袍,穿着里衣躺在榻上,一把拽掉李圆的贴身锦服。
从香肩到腰肢,一片春光流泻。
“四皇妃今晚,有别的事要做。”
衣袍落地,萧烁刻意没有熄灯,把脸上还摆着怒气的李圆拽过来,压在身下。
今日的确丢了些脸面,但目前来看,损失最大的是兵部和三皇子萧煜。
至于他,春宵珍贵,不容荒芜。
秋夜不算漫长,早朝时,衣冠齐楚的朝臣发现,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端坐御案。
宦官总管振动拂尘,传圣谕,由三皇子萧煜暂代朝政,命太子萧煌与三公及六部尚书一同,进内殿议事。
原来皇帝不是不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萧煜抬步走向御案下的位置,肃立一旁,等待朝臣奏请朝事。
而太子萧煌却带着一众绯衣重臣,庄重有序地穿过大殿,走向内殿。他们朝服肃正,面色郑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权衡朝事的庄严。
官员纷纷低头表示尊敬。
而太子萧煌抬头,与三皇子萧煜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瞬间,所有朝臣心中都有一个念头。
若皇帝器重太子,那为何由三皇子代理朝政?
若皇帝器重三皇子,那又为何让太子带走所有重臣,去内殿议事?
萧煌向前走来,三皇子没有避让。
“二哥。”他唤了一声。
萧煌点头,与萧煜擦肩而过。
萧煜一动不动,一个个朝臣从他面前经过,像一尾尾滑过他指缝的红鱼,不见了。
“老罗,池子里的红鱼怎么越来越多了?”
沉香居内,宋锦伸了个懒腰,发现老罗的门口站着个少年。
少年的额头系着一条红褐色的抹额,身姿挺拔,表情却有些内向。
“二小姐,”老罗道,“兴许是鱼儿过了个夏天长大了,二小姐如果觉得太多,我去捞几只出来。”
宋锦的目光却一直在少年脸上。
她刚才有些困,没发觉人靠衣装马靠鞍,没过多久,这年轻人已经大不一样了。
“你怎么来了?”宋锦问道。
她不喜欢看到丰邑坊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