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天青色的棉布劲装,衣袖和裤腿全部束紧,抹额不为装饰,为的是捆起碎发,让整个人神采奕奕。
即便如此,宋锦还记得他那时在丰邑坊,名贵锦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赤红的眼睛惶恐崩溃,身上遍布伤痕,颤抖地求饶:“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
那时护卫抓住他,把他的衣服剥干净,从大街上打回去。说是偷了东西的逃奴,无人敢拦。
所有人站在院子里,看他被打着进来,跪在地上努力护住私处。皮肉受苦、尊严尽失。
而主人走过去,为他披上锦袍,认真地系上腰带。
一群人又惊又惧,除了宋锦,没人还想跑了。
宋锦以为他总算离开,会跟着父亲,在五旗帮划船过活,没想到他竟跑来这里。
“姜城,”宋锦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做事。”姜城微微垂头,不敢直面宋锦。
“帮主送他来的,”老罗笑道,“咱们这儿里里外外都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要使唤一个,也不容易。帮主送他来,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宋锦不管家里的事,闻言道:“姐姐知道吗?”
“昨日问过了。”老罗道,“大小姐身边,也需要个人随行保护。”
如今姐姐是一家之主,姐姐同意,宋锦也无话可说。
而且前几日姐姐的确被人跟踪,险些受伤。
这么一打岔,宋锦也忘了自己今日有什么正事。倒是老罗关心她,问道:“二小姐昨日哭着回来,今日心情好些了吗?”
哭着回来……
宋锦想了想,明白是三皇子萧煜的事。
做戏太过,她早上起来,眼睛还有些肿。
想起自己把求子符撕掉哭着跑掉的样子,宋锦就觉得矫情又好笑。
“没事,”她摆摆手,又叮嘱姜城,“做事警醒些,别让罗管家费心。”
姜城仍旧不说话,低头算是答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要吃饭。”宋锦觉得饥肠辘辘。
吃完饭还得去看看姐姐呢,不知道昨日她从火里跑出来,有没有受伤。
“饭已经好了,”老罗道,“东宫送来的。”
宋袖在东宫独自用饭。
太子离开时,宋袖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她听到萧煌命宫婢噤声,他的脚步声离去又回来,掀开珠帘,吻她的额头。
“你等我回来。”
宋袖伸手抓了一下,抓住萧煌的衣角,却并没有醒来。
昨夜太倦,身体疲累。
萧煌便又坐下,等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东宫早膳丰盛,听苏舞说,原本有四十九道菜,太子删去四十道,只留九道。后来宋袖进宫,才又添了两道。
一道奶酿圆子,一道羊汤合汁,都是宋袖的家乡饭。
口味很地道,让宋袖想把妹妹喊来一起吃,又想起牢中的父亲,如果他能吃到,就好了。
或许看出了宋袖的想法,苏舞一边布菜,一边道:“殿下命人给沉香居也送去了一份早膳。”
宋袖细细咀嚼圆子,甜滋滋的。
这么说,妹妹已经吃到了。
虽然她的名分早已经是东宫娘娘,但是昨晚才算第一夜。
所以,这算是她的喜宴吗?
父亲呢?
皇帝已经知道大周和北燕开战的真实军情,今日又会从太子那里知道兵部的贪腐情况,说不定过不多日,便会休战。
如此这般,父亲出狱指日可待。
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妹妹。
沉香居内竟有客人。
秦树影来了。他想向宋袖买一批香丸,用来在年节前送礼走动。
宋袖的香丸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因为接受定制,既彰显品位,又方便投其所好。
宋锦正在狮子大开口地要价,秦树影一边说着“只当是交个朋友”,一边露出“好贵,不想买了”的神色。
见宋袖来,他连忙起身,拢了拢用金丝绣着钱币图纹的衣袖,笑道:“娘娘来了,生意也就成了。”
宋袖同他寒暄几句,秦树影却说起别的事。
他说今日府中很忙,因为上回送给廷尉诏狱的草席起了火,所以重新送了一批。
不光送草席,还送吃的。
永昌票号为了表示诚意,要布施全城监牢。今日的午饭,全包了。
“全城?这么多?”宋锦问。
京中有许多牢房,囚犯自然很多。
“两千余人,”秦树影阔气地笑笑,“每人一碗羊肉汤,一块大饼,一碗米酒。”
羊肉汤……
宋袖神情微怔。
其实这里的羊肉汤,很像故乡的合汁。
“秦老板,”宋袖握紧茶杯,“布施全城监牢,是你的主意,还是太子殿下的?”
秦树影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顿住,脸上的表情先是僵硬,再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
“娘娘聪慧绝伦,”他意味深长,“也无须在下说得那么明白吧?”
看来的确是这样。
送全城监牢里的所有人一份羊汤,一碗酒,只是为了让她身在诏狱的父亲吃到喝到。
这一餐饭,这一碗酒,是她成婚的喜宴了。
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懂。
但是萧煌的心意,宋袖懂了。
“需要花多少钱,”她热泪盈眶,问道,“我给你。”
然而秦树影潇洒地挥挥手:“太子殿下已经付过,一早便让千客小哥送来了。”
“所以,”宋袖别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所以秦老板是要跟着殿下做事吗?”
秦树影对宋袖施礼。
“若能得殿下娘娘差遣,鄙人愿效犬马之劳,不胜荣幸。”
许多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
秦树影知道,宋袖的品阶虽然不高,但是东宫的这位唯一女主人,很重要。
秦树影离开,宋袖等了很久。
今日早朝的时间格外久,正午时分,沉香居外才有下朝的官员路过。
又过了半个时辰,萧煌总算回来。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喜忧参半。
“怎么样?”宋袖迎上去。
“皇帝决定接受北燕的和议,”萧煌把宋袖揽入怀中道,“过不多久,北燕使团便来了。”
“不打仗了,”宋袖问,“陛下会把父亲放回来吗?”
“假以时日,同御史一起请命,大约可以。”萧煌道。
宋袖点头。她虽然是急性子,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
“既然如此,”她的手指握住萧煌的腰带,“殿下为何不开心?”
他们面前是通往前厅的台阶。
萧煌牵着宋袖的手,没有走进去,反而转过身,就坐在青石台阶上。
“阿袖,”他道,“这件事我不希望通过别人告诉你。你早晚都会知道,那不如我来说。”
“什么啊,”宋袖道,“神神秘秘的。”
“北燕的使臣其实一个月前就到了,”萧煌道,“两国相持不下,谁都打不赢,他们也想和议。只是先前父皇每日看着假军情,太过自信,才拒绝和议。”
“他们提出了什么条件吗?”宋袖问。
“今日他们请见父皇,”萧煌眉头紧锁,“要把公主嫁过来。”
“嫁公主啊,”宋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看来宫中要添佳人,不知道那一堆娘娘又要怎么争风吃醋了。”
萧煌没有接话。
宋袖在他的安静中,感觉到了一丝不祥。
“殿下,”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北燕的公主,要嫁给你,对吗?”
与其嫁给皇帝,当然不如嫁给太子。
又年轻,又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