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没有催促,似乎要给她们母女留足相认的时间。
然而宋袖只唤了一声,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三年了,母亲容貌依旧,只是头顶多了零星的白发。她穿着医女的裙子,端庄肃立,眼中饱含思念和关切,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说什么?问问她这些年在哪里,怎么过的?告诉她这三年来发生的事?说说父亲的病情、妹妹受过的罪?
宋袖说不出口。
乌泱泱的人群里,她们三个似立在台上,在数百道目光交织的中心,要演一场合家团圆的戏码。
宋袖演不出来。
她只是反手握住妹妹的手,安抚般握紧,避免她对着母亲大发雷霆。
孔荔等了等。
没等到女儿飞扑过来拥抱,没等到她们的委屈或者惊喜。孔荔的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但还是理解地笑笑,道:“等我回来。”
“母亲。”宋袖向前一步,说道,“小心。”
这句话抚慰了孔荔的心,她点点头,跟着内侍离开。
四周响起大周官员的窃窃私语。
“原来奉仪娘娘的母亲是北燕奸细?”
“听说是医官,是大医师啊。”
“像是咱们这里的太医院院正?这算不算投敌卖国?”
宋锦听得面红耳赤,宋袖转身看向议论的人,声音冷厉:“家母已被陛下召见,内侍说‘请’,不是说‘押’。是不是投敌卖国,你们哪一位,能替皇帝陛下决断?”
低声议论的官员尴尬地笑笑,唯恐被人扣上僭越的帽子,赶紧缩回头。
宋袖牵着宋锦的手,大步流星而去。
无论如何,母亲回来了,父亲也快回来了。
回去收拾卧房,给母亲换上松软的被褥,然后烧几样母亲最爱吃的饭菜,等她回家。
一家团圆,是宋袖三年来的渴望。
沉香居里,忙翻了天。
“全都打扫干净,”宋袖刚放下抹布,又指挥大家扫蛛网,突然又道,“给母亲准备的寝衣还在我屋里呢,我去拿。”
只有宋锦很闲,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轻轻晃动,突然指着房顶道:“姜城,你给我下来!”
姜城正爬上屋顶拔下一团草,闻言吓了一跳,险些掉下来。
“大小姐吩咐……”
“我要出门!”宋锦大声道,“你走不走?”
罗管家安排姜城保护宋锦,宋锦出门,姜城自然跟着。
但宋锦只是漫无目的地溜达,拖延回家的时间。
而宋袖等了许久不见母亲归家,便进东宫打听消息。
苏舞说,太子和三皇子眼下都在宫里,听说皇帝因为刺杀北燕使团的事,大发雷霆。
苏舞恭喜宋袖能和母亲团圆。
她安抚宋袖,这个时候,只能耐心等待。
宋袖便到御街上等,如果萧煌从这里出来,会先看到她。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等,是四皇子妃李圆。
李圆坐在马车里,眼睛瞟过来,讥讽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东宫的娘娘啊。”
宋袖退开一步,没有心情同李圆说话。
“宋奉仪,”李圆马车旁的嬷嬷却警告道,“皇子妃的品阶远高于你,你为何失礼?”
“是因为挨打少。”李圆满脸含笑,她在等待今日的好消息,她要站在这里,第一个听到太子被废,第一个看到宋袖满脸是泪。
到那个时候,是不是还能打她一巴掌?
宋袖向李圆看过去,知道李圆这是还没有得到准确的消息。
“使团安然无恙进京了,四皇子妃不知道吗?”
“进京了?”李圆惊讶地半张着嘴,又怀疑道,“小丫头惯会骗人,太子抛弃使团玩忽职守,使团还能安然无恙?”
她说着勾头向外看看,转了一圈,注意到一个人。
“管家怎么来了?”
李府的管家飞奔而来,贴在马车上,说了句话。
“夫人请小姐回去。”
“回去做什么?”李圆摆手,“我还要再等等。”
管家无奈,只好道:“宫里传来消息,贺影被抓住了。”
李圆缓慢地扭过头,难以置信:“被谁?”
“太子殿下。”管家道,“夫人让您回四皇子府去,无论发生什么,一律都说您不知道。”
“母亲她就这一句话?这句话能有什么用?”李圆急得发簪乱动,又向宫门看了一眼,正此时,宫门开了。
两列卫士鱼贯而出,最后走出来的,是四皇子萧烁。
他的龙纹蟒袍已被除去,象征身份的腰间配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两个护卫,那样子不像是守护,倒像押送。
萧烁灰头土脸抬头,那表情像是濒死之人,毫无生息。
李圆汗毛倒竖退后一步,整个人都藏进马车里。
“快!”顾不得去问问萧烁发生了什么,她命令道,“快走,快回去!”
马车仓皇掉头的时候,萧烁看了过来。
他喊了一声:“李圆!”声音凄厉,见李圆毫不关心他的死活,萧烁大笑出声:“你能去哪儿?回尚书府吗?这都是你们尚书府的安排!”
李圆魂飞魄散,更是不敢应声。
宋袖再往旁边避了避,以免扬起的马鞭打到自己。
萧烁被关押审判,萧煌呢?他怎么样?母亲呢?
紫宸殿内,内侍擦干净地板上的血迹,把贺影拖了出去。
贺影承认,是他听从四皇子的安排,联络贼寇,进攻使团。他也供认三年来卖了许多情报给三皇子和四皇子。
“甚至还有皇……”
“皇后娘娘”这四个字没有说完,便被太子萧煌打断了。
皇帝没有生气,他明白这是为了皇室的体面。
贺影知道他活不了,为免累及家人,想要自戕,被内侍按住了。
“太子,”皇帝道,“此桩事后,朕以为,你那里不能没有太子亲军了。你去禁军里挑选一些人,组建亲军,自己操练吧。”
萧煌却拒绝了。
“禁军人数有限,儿臣抽走不妥。这次帮助儿臣反击贼寇的民壮,儿臣以为可用。他们多是大周军士的后人,忠心耿耿,有心报国。”
那些人难道要永远做脚夫,干着苦力活吗?
皇帝颔首,又对萧煜道:“朕打算封你为安成王,嘉奖你为国事不顾安危、出城救人。你去同你的母后庆祝吧。”
萧煜虽然沉稳,也不由得露出惶恐的笑容。他推拒几次,被皇帝驳回,兄弟俩这才离开大殿。
殿门打开,孔荔觐见。
“孔荔,”皇帝咂了一口茶水,开门见山道,“当初你答应朕,绝不回来。你说若出现在宫禁十里之内,若接触到皇室家眷,该当如何?”
孔荔叩首道:“民女当自裁谢罪。”
“那么,”皇帝神色冰冷,“履行诺言吧。”
一杯毒酒送到孔荔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