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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荔抬起双手，接过那杯酒。
她的神情沉静恭顺，秋水似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抵抗愤怒或者恐惧。
手捧酒杯微微低头，孔荔道：“民妇拜别陛下。待民女九泉之下见到先皇后，一定向她转达，陛下的问候。”
这是孔荔的遗言了。
她说着仰头就要饮下，皇帝却大喝一声：“慢！”
杯沿已触碰到孔荔的唇瓣，她疑惑地抬头，见皇帝站起身走过来。
皇帝个子很高，又穿着宽大硬挺的朝服，仿佛庙里的神像突然复活，裹挟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和怒意降临在孔荔面前，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你这是在威胁本宫吗？”凤鸾宫内，几乎是同一时刻，皇后也在质问诰命夫人甄氏。
甄氏恳求皇后救护四皇子萧烁，皇后拒绝，只说后宫不可干政。
甄氏面色镇定，道：“如果先皇后还在，也一定不希望皇室自相残杀的。毕竟当年，先皇后宁肯自己去死，也没有揭露那碗汤药的问题。”
皇后面色陡变，一串镶嵌珊瑚的金珠掉在地上，散开的珠子到处乱滚。
“怪不得……”她冷笑一声，“怪不得你敢撺掇四皇子勾结贼寇、刺杀使团，原来你以为凭这个，便能要挟本宫吗？”
“臣妾不敢。”甄氏道，“只是那时，为大皇子医治顽疾的药师，是皇后娘娘您引荐的。而药师离宫猝死前，臣妇有幸见过他一面。”
那碗药，由萧煌给大皇子端去，直接葬送了他的性命。
皇后俯身去捡那些珠子。宫婢要帮忙，被她拒绝了。她抓着一大把冰凉的珊瑚金珠，莲步轻移，缓缓走到甄氏面前，对她笑了笑。
甄氏疑惑不解地抬头，忐忑不安地等待。
为什么皇后不怕？她要做什么？
皇后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伸出一只手，扼住甄氏的下巴，然后把她拉向自己。
甄氏不由自主起身，以一种半跪半站的姿势勉强保持身体稳定，然后她感觉皇后的嘴唇靠近，就贴在她的耳朵上，说了句话。
甄氏猛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看着皇后，问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皇后道，“本宫就让你死个明白。现在你知道，为何那医者是本宫请的，皇帝却没有怪罪，反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册本宫为后吧？”
皇后松手，甄氏瘫倒般跪在地上，震惊无措。
“‘煌’，燃火炬以从王；”皇后在甄氏身边慢慢走动，淡淡道，“‘煜’，日以煜乎昼，光明磊落照耀大地；‘烁’，‘烁金以为刃，圣人所作也’[1]。这些名字都是陛下起的，大皇子的名字也是，可是他叫‘萧烬’。”
“烬……”甄氏的声音窝在喉咙中。
“烬，”皇后屈尊蹲在甄氏面前，牵住她的手，慢慢摊开放平，然后把一颗颗镶嵌珊瑚的金珠放在甄氏手中，“‘民靡有黎，具祸以烬。’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但是先皇后任由皇帝为大皇子起了这个名字，然后大皇子死了，她也只敢拿她的另一个儿子撒气罢了。”
“娘娘……”甄氏的眼中总算有了恐惧。
“你放心，”皇后温和道，“本宫会帮萧烁说句好话，最多是夺去他的封邑，削去宗籍罢了。李圆仍旧是他的妻子，两个人做个伴，好过在幽禁之地无趣难过。”
甄氏双手颤抖地，捧住了那把珊瑚金珠。
“你是聪明人，”皇后道，“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如果我是你，会等煜儿把太子扳倒，再做下一步打算。如今煜儿未动，萧烁反而肆意妄为，触怒陛下了。”
一颗珠子从甄氏的手指缝里掉在地上，皇后捡起来，重新帮她放在手心。
“本宫不得不好心说你一句，”皇后叹息道，“你的聪明，怎么不给你那一对儿女分一点呢？”
母亲聪明，儿女愚蠢，必然朝不保夕。
皇后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孩子都已经长大了，再教她育儿之道，已经来不及了。
到最后，她好心地嘱咐道：“这些珠子大，温水送服会好受些。如果想要时间短，再加一味元水[2]吧。”
“娘娘，”甄氏慢慢合拢双手，似乎想握住她短暂的生命，“尚书大人并未参与此事，臣妇伏乞娘娘宽恕！”
她跪地叩首，为户部尚书李禄求情。皇后只觉得好笑。
先前李刈嫖妓，尚书大人不知道。如今甄氏作恶，尚书大人还不知道。想必尚书能管好户部，管不好他一个小小的府邸。
“本宫知道了。”皇后道，“你去吧。”
甄氏踉踉跄跄起身，退后几步，离开大殿。
她走得很慢，在凤鸾殿门口，遇到同样来找皇后求情的婉妃娘娘。
平日里与甄氏情同姐妹的婉妃走上前来，一掌打在甄氏脸上。
“毒妇！”她骂道，“你做的好事！”
甄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她眼神空洞地看了婉妃一眼，道：“的确都是臣妇做的，与四皇子殿下无关。”
婉妃并未因为她的认罪好受些。
“我那儿子心无城府！”婉妃咬牙切齿道，“本宫常教他知足常乐明哲保身，哪知娶了你的女儿，被你母女蛊惑，竟做出这种悖逆朝廷的事来！”
甄氏对婉妃屈膝施礼：“都是臣妇做的，李圆并不知情。”
她快死了，等她死后，李圆的境地就是婉妃说了算。
原以为握着一件把柄，哪知道那个把柄竟然只会带来杀身之祸。
毕竟皇帝的把柄，能是把柄吗？
“怎么不说话了？”紫宸殿内，皇帝质问孔荔，“你不是觉得握着朕的把柄，可以为所欲为吗？”
“陛下，”孔荔低头，“民妇明明，握着一杯毒酒。民妇以前觉得，陛下不让民妇进京是对的，但现在太子殿下已经长大，陛下还觉得能瞒得住吗？”
“你告诉宋袖了？”皇帝问。
如果是那样，只能把宋袖也杀了。
……
[1].“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出自楚辞《太玄·元告》，意思是太阳司职照亮白昼，月亮司职照亮夜晚。“烁金以为刃”，出自《周礼》，意思是熔炼金属，做锋利的兵器，这是圣人的作为。“民靡有黎，具祸以烬”，出自《诗经》，意思是百姓遭遇兵乱后，被消灭殆尽。
[2].元水是指水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