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荔心中一跳。
皇帝的表情没有什么不同,声音里却透着杀意。
“没有,”她立刻道,“三年前宋袖还小,三年来我们失去联络,今日得见,还没能说上一句话。”
皇帝面色沉沉一言不发,似在仔细斟酌。
孔荔劝道:“陛下,以杀蔽实,必有东窗事发那一天。杀了我们,太子会问缘由,您该如何交代?”
“缘由?”皇帝硬挺的龙袍随着他的步伐,潋滟出一道细碎的金光,“畏罪潜逃、通敌叛国,哪一条不够杀你千百遍的?你在朕这里巧言令色,不就是因为你知道,朕看在你照顾她多年的份上,会网开一面吗?”
虽然皇帝在质问斥责,但这句话说出口,反而让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
孔荔身上没有奴婢的卑躬屈膝,因为不惧死,反而带着相识二十余年的故人情怀,同皇帝叙话。
“陛下对先皇后情深似海,到了爱屋及乌,宽恕民妇的程度。”孔荔感慨道,“若先皇后还在,知道陛下册封二皇子为太子,一定会感激涕零的。”
“可惜她死了,”皇帝背对孔荔,虽然立在灯火辉煌的宫殿正中,却有些孤冷寂寞,“她死了,”皇帝重复道,“她放弃太子,放弃朕,也放弃她自己。十多年来,为了避免太子知道真相,朕杀过不少人。可如今宋袖嫁给太子,是朕亲封的娘娘,你说,朕该怎么办?”
留着孔荔,便等同于留着自己的把柄。
“陛下,”孔荔道,“民妇懂得陛下的苦衷,这杯酒,民妇喝就是了。”
皇帝回头,眼神中一抹不忍闪过,最后抬手打掉了孔荔的酒。
“你回去吧,”他疲惫道,“带着朕的老师,带着你两个女儿离开此地,回夏州去。等宋豫醒来,你们便可以返程。以前的事……”
孔荔看着滚落的酒盏,叩首道:“以前的事,民妇半个字都不会说。”
“朕最后信你一次。”皇帝道,“否则定不饶恕。”
孔荔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缓缓起身。
她的腿有些软,但是能侥幸活命,已经不作其他奢求。
推开殿门,见太子萧煌站在走廊里。
“太子殿下。”孔荔敛容施礼,萧煌抬手表示不必。
萧煌不擅长表达体贴,他能做的,是亲自引路,陪着孔荔走出皇宫。
“夫人是怎么去了北燕的?”萧煌问。
“被绑去的,”孔荔内疚道,“那时我出城去为锦儿挖药,一帮人不由分说把我绑进马车。一路向北,出国境到了燕国,我才知道是北燕公主慕容樱病了,不知从何处打听出,我懂得医治咳喘桃花藓,便把我带去治病。”
萧煌微微颔首,被迫为之,不算叛国。
孔荔转头看着萧煌的相貌,心中微动。
这真是一张酷似先皇后的脸。
她叹息道:“我心急如焚,想要回来却不能,只好求北燕皇室寻找阿袖和锦儿,可不知为何,一直杳无音信。”
杳无音信,是因为宋袖做了丫头,而宋锦被关进了丰邑坊。
这一家四口人,竟都是不得自由。
转过一条甬道,步入宽阔的殿前广场。
再往前走便是宫门,萧煌想同孔荔说他和宋袖的事,但孔荔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阿袖这些年一定吃了许多苦头,想当年她在夏州,总喜欢在田野里奔跑。跑累了就滚在油菜花田里,看一日的云彩。”
说到此处,孔荔突然转头,直视萧煌道:“太子殿下,宫禁深处,没有宋袖的立足之地。”
“夫人,”萧煌郑重道,“宋袖要的,本宫都能给。”
孔荔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
“太子殿下,”她语重心长道,“我们一家人不做别的奢望,十多年前离开皇宫时,心里便只希望能安然度日。后来宋袖的父亲要回来,才折腾出这许多波折。如今回去才好。”
“阿袖……”
孔荔看到宫门外张望的女儿,顿时露出笑容。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宋袖搂进怀里。
“母亲……”顷刻间,宋袖泪流满面。
“母亲,”她埋头在孔荔怀中,悔恨地道歉,“我没能照顾好妹妹,妹妹被卖进了丰邑坊。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受了三年苦。我也没能救出父亲,他还在诏狱里昏迷未醒。”
“都会好的,”孔荔拍着宋袖的背,道,“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看护好妹妹,救出父亲呢?这都是母亲的错,都怪母亲离开了你们。陛下赦免了你父亲,等他苏醒,我们便可以离开京都了。”
“离开?”宋袖从母亲怀里抬头,抹了把泪,“我在这里买了一座宅院,我们以后留在京都吧。我和太子殿下,我们……陛下赐我做奉仪娘娘了,母亲知道吗?”
宋袖脸颊红润,有些羞愧不安。
“知道,”孔荔握住宋袖的手,“陛下不久前已收回成命,你不必回东宫去了。”
她说着转身对萧煌施礼:“太子殿下,告辞。”
御街很宽阔,孔荔就这么牵着宋袖的手,要把她带走。
萧煌怎么会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