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12月初。天津,直隶总督衙门,花厅。
花厅里头已经烧上地龙,暖烘烘的。可李鸿章似乎还嫌不够,还捧着个手炉,眯着老眼,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下首两边还坐着老李手下的铁三角:张佩伦、周馥和盛宣怀。
袁世凯愁眉苦脸地站在厅中间,刚说完自己养母病危的事儿,便转入了正题:“常振邦正在制定一个在朝鲜对日本作战的总体方案。”
这话一出口,四个人全都愣住了。
李鸿章的大管家周馥最先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常振邦认为,我与日本一战无法避免,而且敌强我弱之势也已经注定。”
李鸿章眉头一皱:“日本毕竟是小国,人口约是我大清的十分之一,国土更只有我大清的几十分之一,物产更是不可比拟,怎么就敌强我弱了?”
袁世凯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常振邦说,日本的人口、国土虽然远远不及我大清,但财政收入与我大清仿佛。军费开支虽然只有我大清六成左右,但是比起我北洋还是多了几倍。”
他顿了顿,又说:“其海军兵力扩张迅速,今年又向英国下单采购万吨铁甲舰一条、四千吨以上的快速巡洋舰一条。待此二舰服役,我北洋水师就将落于下风。”
李鸿章的眉头微微一皱。
袁世凯继续说:“至于陆师,我北洋淮军的总兵额才一百二十二个营,满编也才六万二千人,没有预备役,无法在战时快速动员,兵员补充都靠募兵。而日本的现役师团就有七个,和平时期的总兵力与我北洋不相上下,但一旦进入战时,可迅速扩充至十三万,多我一倍有余。”
另外,袁世凯加重了语气:“日本陆军已经建立了从幼年军校到士官军校再到陆军大学的一整套欧式军官培养体系,培养了大批经过标准化欧式训练的军官,还有专门训练军事的陆军教导团。所以,常振邦认为,日本陆军的战斗力大体上是强于我北洋的。”
李鸿章轻轻哼了一声。
周馥忍不住了:“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吗?”
张佩伦摆了摆手:“料敌从宽嘛。”
盛宣怀接话道:“不错!日本陆军的军费一年有一千万两银子,而我北洋仅仅二百多万,明年才有可能加到三百五十万。”
李鸿章把手炉往桌上一搁,问道:“那常振邦准备怎么打?”
袁世凯精神一振:“常振邦的策略有二,一是‘保船制敌’。”
李鸿章刚才还不太满意的脸色,这会儿一听见“保船制敌”,马上就好看了起来,他捻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袁世凯见状,趁热打铁道:“常振邦还认为,我北洋水师有两大据点,威海和旅顺,看似呈犄角之势,实则需要大量的陆师才可万无一失。若是将北洋水师集中于旅顺口,那就只需要防御一处。旅顺的地形更加险要,若是能由中堂的嫡系防御,把握能够大增。”
他又顿了顿:“常振邦还愿意到旅顺口帮着设计防御,他说,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的筑城学的最好,回回考核都拿满分。”
老李捻着胡须,眉头微皱:“这个常振邦啊,就是有点多事。行吧,等他在镇南浦忙活完了,抽空去趟旅顺就是了。”他顿了顿,又问:“那常振邦的第二个策略是什么?”
“是结硬寨、打呆仗,在朝鲜打持久之战。”
张佩伦一愣:“结硬寨,打呆仗,那不是曾文正公的路数?他常振邦在普鲁士战争学院就学了这个?”
袁世凯笑道:“打仗的道,东西方都是一样的。实力暂时不及对手,还是应该防守为上。”
李鸿章点点头,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常振邦做别的事情,常常喜欢冒进,没想到在军事上还是颇为持重的。他打算在何处结硬寨?”
“在平壤——镇南浦一线。”
周馥惊呼出声:“汉城都不要了?”
盛宣怀也跟着摇头:“这可不行啊,大半个朝鲜都让给日本了。”
李鸿章则看着张佩伦:“幼樵,你怎么看?”
张佩伦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龟缩到镇南浦——平壤一线,背靠辽东,遮护鸭绿江。和旅顺口呈犄角之势,稳倒是稳。可朝中那些清流……”他看着袁世凯,“慰亭,常振邦这回没有上中下三策了?”
袁世凯有点欲言又止。
李鸿章有些烦躁了:“你说啊,这里又没外人。”
袁世凯苦笑道:“上策、中策肯定是有的,但是.....得加钱啊!这个下策难看是难看,可是省钱。”
听到要加钱,李鸿章眉头大皱:“要加多少?”
“两千万。”袁世凯伸出两根又粗又短的手指。
周馥和盛宣怀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鸿章也给干沉默了。
张佩伦责问:“上哪里找这两千万?”
袁世凯苦笑:“我大清一年兵费就有四千万......”
盛宣怀脸色一变:“四千万啊,你这是把旗饷都算上了!”
“旗饷……也是军费呀。”袁世凯顿了顿又说,“日本的松方内阁日前刚刚提交了明年的财政预算案,军费一项支出已经达到了三千四百五十万日元,明年后年很可能还要加……”
李鸿章沉默了很久,他老人家早成精了,还不明白常德胜、袁世凯是什么意思?
他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慰亭,你先回去看你娘吧。若是有什么万一,老夫会上奏皇上,请旨夺情。朝鲜还是不能没有你啊。”说着,他就端起茶碗,却没有喝。这就是端茶送客。
袁世凯赶紧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李鸿章低沉的声音:“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袁世凯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快步离开。
东京,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朝鲜半岛地图,上面用红蓝笔圈圈画画了好几个地方,其中红笔圈的有:镇南浦、平壤、大同江。蓝笔圈的有:釜山、元山、仁川......
大山岩大将坐在主位上,双手按着膝盖,面色凝重。川上操六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棒。东条英教少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川上操六用指示棒点了点镇南浦的位置:“大将阁下,根据我们在朝鲜的情报员发回的报告,会办朝鲜防务的常德胜,正在大同江入海口处大规模修筑防御工事。清军的防线可能会西起镇南浦,东至平壤,沿大同江布防,最终形成一条长达80公里的防线。”
他顿了顿,又说:“这条防线将由大量拥有机关枪、铁丝网、战壕和克虏伯炮的环形防御据点构成,并以平壤和镇南浦为大据点。参与防守的兵力可能会达到一万五千到两万人。”
大山岩眉头一皱:“一万五千到两万人守80公里的防线,是不是太单薄了?”
川上操六摇了摇头:“大将阁下,根据我们对元山清租界防御情况的分析,清军不需要构筑连绵的防线。他们只需要在大同江北岸的关键地区修建二十个左右的营级环形防御据点,就能让我军难以破防。即便突破了大同江防御,还有平壤和镇南浦两座要塞。”
大山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我军应该怎么应对?”
川上操六沉默了片刻:“如果海军能够在明年做好准备......”
“那不可能。”大山岩打断了他,“最早明治二十八年,不可能再提前了。”
川上操六点了点头:“明治二十八年,常德胜一定已经完成了他的新军组建和大同江防御的部署。如果让他遂行龟缩防御的方案,那么我军一定会在大同江两岸蒙受重大损失。”
他顿了顿,又道:“而我军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诱敌南下,在汉城附近举行会战。”
大山岩看向东条英教,他知道东条英教和常德胜有过交集,两人曾在普鲁士战争学院当了一年半的同学。
东条英教摇了摇头:“常德胜此人,对清日两国的力量对比和朝鲜半岛的形势,有着深刻的认知。诱敌南下之策,恐怕很难奏效。”
川上操六并不气馁:“那么我们就把清军在朝鲜的最高指挥官换成别人。”
大山岩眼神一凛:“刺杀吗?”
“还有更好的办法!比刺杀更有效,也更加不容易失败。”川上操六放下了指挥棒,在会议室中踱了几步,“大将阁下,您注意到了吗?常德胜在朝鲜做的事情,表面上看,都是为了防日,但实际上......他还有养寇自重的嫌疑!”
大山岩看着川上操六:“养寇自重?从哪里可以看出来?”
川上操六走回地图前,用指示棒点了点朝鲜半岛南部的位置:“大将阁下,请看这里——釜山公共租界。这个公共租界,就是在常德胜的推动下,以釜山日租界和清租界为基础建立的。其工部局名义上是商民自治,但实际上,已经被我日本商人控制了。
他又把指示棒往上挪了一点:“还有这里——朝鲜铁路的釜山至大邱段,这段铁路一旦建成,我军的兵力和物资就可以快速从釜山港口运抵朝鲜半岛南部的战场。另外还有元山的公共租界,那里的日本商民也已经占据了绝对多数!”
他转过身来:“如果将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就能得出一个很有趣的结论:常德胜一边在朝鲜北部练兵防日,一边在朝鲜南部放任日本势力做大。这不是养寇自重,又是什么?”
大山岩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可以给清廷内部的人递一些弹药?”
“正是如此。”川上操六道:“清廷内部向来矛盾重重。北洋的李鸿章和清流的翁同龢之间,早就势同水火。翁同龢是光绪帝的老师,代表的是年轻气盛的皇帝的意志。另外,北京的八旗权贵对于北洋这个汉人军政集团,素来十分忌惮。”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可以通过清国的报纸,将北洋在朝鲜的部署描绘成养寇自重、挟兵要饷。每年空耗国家数百万两军饷,却放任日本势力在朝鲜步步壮大......”
大山岩眉头一挑:“这种话,他们会相信?”
“他们会相信。”川上操六笃定地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愿意相信!翁同龢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攻击李鸿章的弹药;八旗权贵需要的不是真凭实据,而是削弱北洋的借口。我们只要给他们提供弹药,他们自己就会扣动扳机。”
他笑了笑:“而且我们有现成的弹药:釜山租界被日本控制、釜山至大邱的铁路有利于日本运兵、还有元山租界内的日本商人......这些都是事实,足够让那些清流和八旗权贵写一百本攻击北洋的折子了。”
大山岩思索了片刻:“这个方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见效?”
“两年足以。”川上操六说,“第一年造势,第二年发酵。到明治二十八年......也就是西历一八九四年,舆论压力将达到顶峰。届时,只要我们在朝鲜制造一点事端,清廷就会迫不及待地派淮军入朝。”
大山岩又看向东条英教:“东条少佐,你觉得常德胜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吗?”
东条英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大将阁下,我觉得常德胜无计可施。”
大山岩道:“何以见得?”
东条英教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朝鲜半岛地图,语气平静:“因为大清朝廷……才是我们日本帝国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