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八年五月初七,西历1892年6月。距离甲午战争开始,还有两年。
颐和园,仁寿殿。
寿山跪在殿中央,这位袁崇焕的七世孙。此时此刻,正一五一十地在汇报着他在镇南浦的见闻。大清“装皇帝”光绪,就装模作样地坐在御案后面听着,翁同龢则“赐坐”跪在一旁的军机垫子上,眉头微皱。
“士兵们都读书习字?”光绪忽然打断了寿山的话,“读书习字和打仗有什么关系?”
在这位皇上眼里,当兵吃粮那是文盲干的,读书习字干嘛用?
寿山抬起头:“回皇上,常振邦说,读书习字后就能懂道理,知道是为谁而战了。”
光绪愣了一下。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道理还有人不懂?当兵的当然是为大清而战,为皇上而战......这还用教吗?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说说,常德胜的兵知道自己是为谁而战吗?”
“知道。”寿山回答,“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为‘保种保道’而战。”
“保种保道”四个字一出口,跪坐在旁边的翁同龢就一哆嗦。
保道还好说,听着和曾文正公“卫道”的路子差不多,无非是捍卫孔孟之道、纲常伦理。可保种是什么意思?保谁的种?八旗的种?汉人的种?
这怎么听着有点洪门天地会的意思……
隐隐约约,还有点那啥天国的影子!
翁同龢的冷汗下来了。他心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老李手下的人喊“保种保道”是想干什么?难道他不满足于死后当个“文忠”、“文正”,而是想当太祖高皇帝了?
光绪没注意到翁同龢的脸色,他自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保种保道?不应该保皇上、保大清吗?
他想了想,又问:“那淮军的其他各军,士兵们也喊‘保种保道’吗?”
寿山摇了摇头:“不是。其他各军都是为将主卖命。”
“什么意思?”
“譬如奉军的左大人麾下,各营拿饷的时候要喊‘吃左大人的饭,穿左大人的衣,为左大人卖命’。”寿山顿了顿,又说,“旅顺的毅军喊‘吃宋大人的饭,穿宋大人的衣,为宋大人卖命’。大连的铭军喊‘吃刘大人的饭,穿刘大人的衣,为刘大人卖命’......如此类推,凡是勇营,都是差不多的路数,各省练军也有学勇营这一套的。”
光绪吸了口凉气儿。
这都是什么呀?
他扭过头看着翁同龢:“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我大清的军队,怎么都为这个大人那个大人卖命?”
翁同龢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皇上,这些军队大多是勇营,不是朝廷的经制之军。勇营讲究的是……兵为将有。”
“兵为将有”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光绪头上。
他当然知道勇营和八旗、绿营不一样。但不一样到这种程度,过去没人跟他说过。
光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驻朝新军是什么营?”
“也是勇营。”翁同龢回答,“眼下常振邦有九个营,袁慰亭有六个营。”
光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光绪才开口:“那他们真能打败倭寇?”
寿山回答得很干脆:“能。”
“何以见得?”
“只要日本的那几条大船还没到位,北洋水师就能掌握制海权。”寿山说,“日本人的陆师出不了朝鲜,朝鲜自然可以完全拿下。甚至可以海运数营精锐,去拿回琉球国。”
光绪沉默良久,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寿山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仁寿殿。
.......
颐和园,乐寿堂。
刚刚见完寿山的光绪,这会儿来给慈禧跪下请安了:“亲爸爸吉祥。”
慈禧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坐下说话。”
光绪爬起来,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给皇帝赐坐,当然不能给个垫子糊弄了,是真有座的。
慈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见过寿山了?”
“是。”光绪回答。
“看过《日本国情军情纪要》了?”慈禧又问。
“看过了。”光绪道。
“觉得怎么样?”慈禧望着光绪。
光绪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纪要》上说的是真的,儿臣以为可以一战。”
慈禧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
老太太心里那个失望啊!什么就可以一战?这个皇帝怎么那么好骗?他真以为有人想帮他打日本人啊?
看到慈禧脸色沉了下来,光绪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亲爸爸果然是不想让我打胜仗啊。我打胜了,就要真正亲政了。
慈禧放下茶碗,冷着声问:“你真以为常德胜想帮你去打日本人?”
光绪一愣:“难道不是吗?”
慈禧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你难道就一点没看出来,这是常德胜和李鸿章在唱双簧?”
光绪心说:有吗?常德胜和李鸿章……
慈禧对他都有点绝望了:“你想想,常德胜是谁的人?他的军队归属于哪一系?”
光绪恍然大悟:“是啊……常德胜也是淮军……”
慈禧那个恨啊,合着你才知道啊!
“李鸿章不点头,常德胜再怎么嚷嚷,都是无用功。”慈禧耐着性子说,“你想想,李鸿章有那个主动对日本开战的胆子吗?他要有那胆子,光绪十年、十一年就打了。光绪十一年定远、镇远刚刚到货,当时日本海军有什么?什么像样的船都没有!当时要开打,那是稳赢的。稳赢的局面他都不打,现在日本海军都那么强了,他还会打?”
光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又问:“那常德胜说那些话,不是欺君吗?”
“那不是被那些清流给逼的?”慈禧没好气地说,“那些清流弹劾他和袁世凯在朝鲜畏敌如虎、糜费国帑……你不但不留中,还来了个‘着兵部速议具奏’。所以他才拿出个《日本国情军情纪要》!”
她顿了顿,又说:“他要真想打,用得着搞个《纪要》?直接派两个营进釜山公共租界不就行了?到时候日本不派兵,他白捡一场胜利,加官进爵少不了。日本派兵,他正好开打。可他是这么做的?一边喊优势在我,一边又缩在大同江不肯南下……就你还信他!”
光绪还是不服气:“那朕要是下旨意让他南下对日开战呢?”
慈禧真是恨铁不成钢了:“李鸿章有的是法子让这仗打不成。没粮草、没军饷、没弹药……英国人不让打……困难总比办法多!”
光绪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李鸿章、常德胜原来那么坏啊……”
慈禧无奈地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光绪摇摇头。
“因为淮军是李鸿章的私兵!”慈禧一字一句地说,“常德胜、袁世凯都是李鸿章手下的大将,他们只听李鸿章的!你要真想打,那就得有咱们旗人自己的新军练军!”
光绪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淮军靠不住,要打倭寇,还得咱们八旗子弟上!”
慈禧听见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么笨还怎么亲政啊?
让八旗子弟去和小日本拼命?那还要淮军、湘军和各省练军干嘛用?而且八旗子弟才多少人啊?死光了,大清就没了!
光绪看到慈禧满脸失望,小心翼翼地问:“亲爸爸,儿臣哪儿说错了?”
慈禧缓了口气:“八旗兵不是这么用的。”
光绪不解道:“那怎么用?”
慈禧回答:“八旗兵真正的用法,是‘震慑’。”
光绪愣了下:“怎么震慑?”
慈禧摇摇头:“你应该问......震慑谁?”
光绪又一愣:“不是震慑倭寇吗?”
“是震慑淮军!”慈禧说,“淮军在前,八旗新军在后……明白吗?如果哪天朝鲜那边真打起来了,就得让八旗新军押着淮军各部入朝,去和倭寇拼命。让淮军先死,八旗新军跟在后面立功。这才是强干弱枝之法,你懂了吗?”
光绪愣了半天,才缓缓点头:“懂……懂了……亲爸爸的意思就是让咱八旗的新军练军当督战队,押着淮军上战场?”
“对喽!”慈禧道,“就得这么用......要不然袁世凯、常德胜之流,谁肯拿自家的私兵去和日本人拼命?那些兵,是他们的本钱,是他们的身家性命!”
光绪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接着又问:“那现在儿臣应该怎么办?”
慈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那个《日本国情军情纪要》你且看着,多知道些总是好的。既然有人弹劾袁世凯、常德胜,你照样派人去查......你都‘着兵部速议具奏’,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那个寿山我看就不错,他是荣禄的人,荣禄正在盛京办八旗新军。就让荣禄的人去查李鸿章的淮军,这样荣禄向李鸿章要洋枪洋炮,李鸿章敢不给?”
光绪连连点头,还是亲爸爸办法多!
“另外,”慈禧又说,“八旗新军也是要银子喂的。这是咱们的嫡系,有银子得先紧着他们,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儿臣都明白了。”光绪一边说明白,一边琢磨:回头得和翁师傅交待一下,给盛京将军的练兵银子,必须足额发放!
慈禧终于没什么好教的了,于是就挥了挥手:“去吧。”
光绪爬起来,转身就出了乐寿堂。
慈禧一个人坐在炕上,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一本荣禄递上来的密折,翻了翻,喃喃道:“明年,后年……那就是甲午年了。北洋这棵大树,也该动一动了。”
......
六月下旬,朝鲜国,镇南浦,南浦军校。
校长办公室里面,常德胜正跟一屋子的人开会。冯国璋、曹锟、段祺瑞、段芝贵、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哥几个,还有总文案周文鼎全都在呢。
大家伙正在一起讨论下半年的军校工作要怎么展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军校新成立的通讯教研组组长黄开文快步走了进来。他是北洋电报学堂毕业的,今年26岁,是常德胜从盛宣怀那里借来的“高科技人才”。
“振邦兄,天津来的急电。”
黄开文把一份刚刚翻译好的密电递了过去。
常德胜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张佩伦发来的。是说那个皇上还是决定要查驻朝新军,准备派寿山和那个弹劾袁世凯、常德胜的安维峻当正副钦差,还特别给安维峻补了个候补御史的名义。张佩伦叫常德胜小心应付!
常德胜把电报搁在桌上,一屋子的人都望着他。
“振邦,到底出了嘛事儿?”曹锟最先憋不住了,“是不是皇上听了那帮清流的谗言......还是要查咱们?”
常德胜没接他的话,而是冷冷一笑道:“看来咱们还是得出趟兵啊!”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兵?往哪儿出?”冯国璋问。
“釜山!”常德胜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朝鲜地图前,用手指在镇南浦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划下去,最后停在釜山的位置。
“教导一团、教导三团准备一下,秋天就出兵。南下釜山,搞一次野外操演。”
段祺瑞笑了起来:“这好,这下谁还敢说咱们畏敌如虎?”
常德胜笑了笑:“不过嘛,也不能只有咱们出兵......只有咱们驻朝新军出兵还是不够牌面。”
他扭头看着周文鼎:“周师爷,麻烦您拟个折子。”
周文鼎抬起头:“怎么写?”
“就说驻朝新军拟于今年秋天南下釜山,震慑倭人,以壮国威。”常德胜一字一句地说,“请调黑龙江马队、吉林马队各一营随行,共同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