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九年二月初一,西历1893年3月18日。
高升号离开大沽口已经大半天。
船上除了他,还有张佩纶、罗静柔、晴子、周师爷、常德全,以及“水师八戆”。
常德胜站在船舷边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海岸线,那是辽东半岛的东侧。再过几个时辰,“高升号”就能顺着这道海岸线进入朝鲜湾,然后沿着朝鲜西海岸一路南下,最后抵达仁川港。
“幼樵兄,你过来看。”常德胜招了招手。
张佩伦走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初春的海风还有点冰冷,刺骨的风刮得他眼睛都睁不大开,但海岸线的轮廓还是看得清楚,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西向东,绵延不绝,根本看不见尽头。
“这是哪儿?”张佩伦问。
“刚过老铁山,眼下是旅顺口外。”常德胜说,“再往东,就是大连湾、青堆子湾、庄河口、皮口……过了鸭绿江,就进入了朝鲜境内。还有南浦礁岛、身弥岛、仁川、群山……一直到釜山。”
他掰着手指头数,好像是在数自家的地产。不,比那还熟悉,他根本搞不清自家有多少产业,那都是巨富婆在打理。
“这一千多里的海岸线,幼樵兄,你猜猜有多少个能登陆的口子?”
张佩伦眯起了眼睛:“十个总有吧?”
“保守了。”常德胜说,“光是朝鲜海岸,适合大部队登陆的口子就不下二十个,再加上辽东半岛这边,三十个都打不住。”
张佩伦的脸色都变了:“怎么有这么多?”
“对,就是这么多。”常德胜放下望远镜,叉着腰,点了点头,“而且,这还是可供大部队登陆的,那些暗礁少、潮差小的小滩头,更是不计其数啊!”
他说着,朝不远处正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的林守诚喊了一嗓子:“林大炮,你过来!”
林守诚捂着嘴,脸色惨白地挪了过来:“常大人,我……我晕船。”
“晕个屁!你个水师学堂毕业的海军,还好意思晕船?知不知耻?”常德胜没好气地指着远处的一处海湾,“你瞅瞅,那地方能登陆不?”
林守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有点虚弱地说:“那地方滩头平缓,潮差不大,岸上还有道路可通内地,能登陆,一个营登陆都没啥问题。”
“看见没?”常德胜对张佩伦说,“这就是一处!在朝鲜半岛西海岸这样的地方,类似的少说有二十处。”
张佩伦的眉头紧锁:“那要怎么守?”
常德胜胸有成竹地一挥手:“分兵把口!一个口子摆一个哨队。”
“分兵把口?”张佩伦吓了一跳,“一个哨队守一个口子?那兵力也太分散了吧?”
常德胜笑了:“幼樵兄,你不懂军事。我这一个哨队不是出去和日本人拼刺刀的,我是要在每处海口选择险要,修环形阵地,修钢筋混凝土碉堡,布设赛电枪,再配火炮十二门。日本人想要从这儿登陆,先得拿人头填我的碉堡。一个哨队依托这样的阵地,迟滞日本人几天完全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只要每个口子都能迟滞几天,日本人就别想快速突进。等他们好不容易打下了我布置的阵地,我早就在下一个交通要道修好了新的阵地,再迟滞他们几天。节节抵抗,节节迟滞。”
张佩伦听得一愣一愣的。
常德胜则乘胜追击,指着前方的一处海滩:“你看那地方,看见没?那片海滩就是一处绝佳的登陆滩头。我只要在附近的山坡上设立阵地,加上七十五过山炮,修两座钢筋混凝土碉堡,布设三四十挺赛电枪,日本人纵有数千也难过这道关隘。”
他说的唾沫星子横飞,仿佛那碉堡已经杵在那儿似的。
而旁边的水师八戆则听得面面相觑,林守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常德胜瞪了一眼,又赶紧闭上了。
常德胜心里清楚得很,那处海滩真要守起来,没有十个哨队级(连级)的阵地根本就堵不住。孤零零一个哨队阵地,日本人绕过去就是了,犯不着正面硬啃他的碉堡。
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
因为他就是在画大饼,画一张大大的、圆圆的、香喷喷的饼给张佩伦看,给李鸿章看,给朝廷看的。
而上面只要看到了饼,他就能继续往下糊弄了。
张佩伦已经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这么棒的方略,简直是诸葛武侯在世啊!”
常德胜心里骂了一句“诸葛你大爷”,诸葛武侯六出祁山,最后还不是被司马懿耗死了?老子要学就学司马懿,先打个持久战,再来个谋朝篡位——篡你大清朝的位。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问张佩伦道:“幼樵兄,你说我能守多久?”
张佩伦想当然地说:“有此方略,守汉城三个月应该没有问题!”
“三个月……”常德胜故作沉吟,“幼樵兄,三个月够吗?”
张佩伦笑道:“够了!太够了!日本国小财贫,难以持久。他们就算用倾国之力来犯朝鲜,他们的国库,又能撑几个月?咱们只要守住汉城三个月,日本人自己的国库就空了!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求和,而是日本求着咱们和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的比常德胜还多,仿佛已经看到了日本国被北洋拖垮的那一天。
“水师八戇”也在旁边纷纷附和。
“张先生说得太对了!”
“小日本那点家底怎么能撑够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们自己就垮了!”
常德胜也跟着点头,嘴里说着:“幼樵兄高见啊!”
但他心里却在腹诽:三个月?日军都不知道动员多少轮了!日本人的那点家底是不厚,可人家能借钱打仗,打完仗再拿赔款还债......到时候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守不住汉城,只能“润”了。
但只要能定下三个月之期,三个月后汉城再丢,就跟我没关系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笑得跟花儿似的:“幼樵兄,不如就以三月为期吧!”
他顿了顿:“请幼樵兄转告中堂,若倭国来犯,卑职可坚守汉城三个月,绝不会有失!”
张佩伦连连点头:“行啊,我一定转告!”
“不过,”常德胜话锋一转:“要实施这个方略,光靠我手头的那点东西是不够的。火炮、机枪、洋灰、钢筋都得跟上!我和袁慰亭手里的一万人,才十几门火炮。如果要设防二十处滩头.....总不能让两处滩头合用一门大炮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张佩伦:“幼樵兄,你看看,这是我列的清单。”
张佩伦接过来一看,眉头又皱上了:赛电枪三十,75过山炮二十门,洋灰,钢筋……
常德胜在边上掰着手指头说:“30个机枪碉堡,每个碉堡用洋灰约八吨,钢筋一吨半,总共需要洋灰240吨,钢筋45吨,外加赛电枪30挺,75过山炮得有20门,炮弹子弹越多越好。”
他报完这串数字,心里又盘算道:我要照着这个方略去撒胡椒面,那就傻了,就那么点好东西都得用在刀刃上。至于那些海口......虚张声势就行了!
张佩伦则眉头紧皱:“怎么那么多啊?光靠北洋,恐怕很难凑出来啊。”
常德胜差点被气笑了:你们北洋真穷啊,就这么点东西还凑不出来?都穷成这样了,还说人日本国库撑不住......他娘的,到底谁撑不住啊?
但他嘴上却说:“中堂可以请奏朝廷给调拨嘛!”
张佩伦想了想,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明年就是太后的60圣寿,举国都要敬贺,你要银子肯定是要不来的。但这点东西,两江、闽浙、两广、湖广那边都有一些,那些清流可不敢不给。”
他冷笑了一声:“要不然日本人真的打来了,太后心里不痛快,一定拿他们开刀。”
常德胜在心里赞了一句:你这是拿太后当刀子使啊,不愧是清流健将,搞政治真是一套一套的。真到了战场上,全他娘的是纸糊的老虎。
但他嘴上还连连称是:“幼樵兄深谋远虑,小弟佩服。”
张佩伦小心地把清单收好:“你放心,回了天津,我就跟中堂说,这点东西,中堂一定会给你要来的。”
常德胜心想:实在要不来也没关系,咱不守汉城就是了......
......
3月19日。
仁川港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前方。
“高升”号还没靠岸,常德胜就看见了码头上的阵仗。
袁世凯领着一整队笔挺的“袁兵”,黑压压地立在了码头上。那队“袁兵”虽然没有被“保种保道”的《黄书》思想所腐蚀,还保持着“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为袁大人卖命”的朴实思想,但是他们的队列、装备、士气、服装,却和真正的南浦系并无二致。
常德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队“袁兵”是整整一个营,五百余人,袁字旗下,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引得仁川租界内无数人侧目观望。
常德胜轻轻点了点头:这袁大头还是会练兵的,练出来的兵看着也不比我这个校长差。
还不错,抗日反清的力量又增加了!
而在仁川公共租界里面,一处日本商馆的顶楼平台上,两个商人正举着望远镜在那儿偷看。
为首的那个身材中等,目光阴沉,正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川上操六少将。
他现在正在进行战前考察——就是在甲午战争前,把朝鲜和大清的各处沿海要地都走一遍、捋一捋。
旁边陪着他的是黑龙会的骨干、天佑侠团的头目内田良平。
内田放下望远镜,皱着眉头介绍:“少将阁下,您看那是袁世凯的新军,番号是南浦军校教导二团、五团。现在驻朝鲜的清国新军已经有了六个团的番号,分别是南浦军校教导一团到六团,其中一团、四团、六团驻扎在镇南浦,三团驻扎在平壤,二团驻扎在汉城,五团一个营驻扎元山、一个营驻扎轮船、一个营驻扎开城。他只吃码头,码头上的这个营就是南浦军校教导五团的一个营。另外,袁世凯还仿着南浦军校教导团的编制,为李朝编练了两个新军团,称新建亲军第一团和新建亲军第二团。”
川上微微皱眉:“也就是说,清国在朝鲜的兵力已经有八个团了?”
内田摇了摇头:“还不止,还有黑龙江、吉林马队各一营,共五百余人,受帮办朝鲜防务大臣寿山的节制。另外,庆尚道东莱府还有一个朝鲜勇营,以后可能还会编练更多的勇营。”
川上听出了内田话中的担忧,却笑了笑道:“无妨!拢共就是一万多人而已,清国把他们最好的军队都摆在了朝鲜,让他们直面十倍于他们的皇军,实在太愚蠢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下楼。
......
“高升”号终于靠岸了。
码头上,袁世凯快步迎上来。他先向张佩伦拱手道喜:“恭喜张先生出任关东铁路守备队营务处总办......起复在即啊!”
张佩伦哈哈大笑,连连谦让。
然后张佩伦转头看着袁世凯身后那队笔挺的“袁兵”,连连点头:“慰亭,有了这样的精兵,中堂就能高枕无忧了。”
袁世凯谦虚地笑了笑:“都是振邦交出来的军士和他请来的德国教习帮着练的兵,连练兵方略、操典,都是振邦定下的,我不过是占了个现成而已。”
常德胜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嘀咕: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啊!
张佩伦拍了拍袁世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慰亭,我跟你说实话。此次来朝鲜,中堂的意思,是你和振邦,坚守汉城三月,拖垮倭国。”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袁世凯:“若倭兵大举来犯,你和振邦坚守三月,拖垮倭国,总无甚大问题吧?”
袁世凯一下就傻眼了。
他转头看了常德胜一眼:你小子在天津卫都干什么了?怎么就坚守三月,拖垮倭国了?
常德胜站在一旁,一脸的严肃,不过心里却乐开了花:慰亭兄,这锅,咱俩一起背。你是我好大哥,有锅一起背,有总统一起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