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清租界,山东会馆。
常德胜先把张佩伦安顿好了,才溜达着来见袁世凯。进门的时候,袁大头已经在屋里头了,只见他背着个手,跟个陀螺似的,在一圈一圈地转悠。一看就知道,他这是急眼了......就不知道是谁惹着他了?
常德胜把那身呢子军大衣脱了,随手就搭在椅背上,然后慢悠悠坐下来,又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刚端起来想喝一口,袁世凯已经转过身来了。
“振邦,刚才在码头上,张幼樵说的那个什么‘坚守三个月拖垮倭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实说,这事儿是不是你惹来的?你在天津卫,到底跟中堂说了些什么?”
常德胜连忙摆手:“慰亭大哥,我怎么会平白无故给自己招这种祸事?这还不是日本人在那磨刀霍霍,中堂他老人家也觉着不对劲儿了吗?所以才要做最坏的打算。”
袁世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那你说说,张幼樵刚才说的那方案......什么分兵把口、修碉堡、布置赛电枪、修环形防御工事之类的,是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振邦,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常德胜没急着回答。他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喉咙,这才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
“慰亭兄,您说中堂让咱们俩坚守这个汉城......是真觉得咱们能守住吗?”
袁世凯一愣,斟酌着说:“中堂的意思是,自然是希望咱们能守住的……”
“希望?”常德胜笑了,“这里又没外人,咱哥俩之间还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说的?我知道你心里很清楚:汉城是守不住的。因为日本人有八万常备军,动员起来能有二十多万。咱手里才多少?才一万出头。以一敌十,甚至敌二十啊!你说这仗怎么打?”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已经有点埋怨人了:“那你还接了这个活......你一定已经接了,要不然张幼樵不会那样说。”
“我不接,谁还能接?”常德胜往椅背上一靠,“李中堂需要一个背黑锅的。汉城丢了,总得有人顶罪吧?不是你我,还能是谁?”
袁世凯听了这话,已经有点急眼了:“那你就接了这黑锅?”
“不止我一个。”常德胜看向袁世凯,“还有慰亭大哥您啊。咱们是兄弟,要有难同当嘛。”
袁世凯心里就骂上了:有难你就想到我了?
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总算忍住了没骂出来。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笑道:“慰亭兄,您别不高兴。您想想,咱们在朝鲜这两年,捞了多少油水?光是经仁川、镇南浦走私去日本的大米、大豆,咱们哥俩哪个不是捞得盆满钵满?捞了那么多好处,背个黑锅怎么了?很公平嘛。”
袁世凯跺了跺脚:“振邦,你可知道丢失藩国是多大的罪过?”
“知道啊!”常德胜嘿嘿一笑,“又不是没丢过。越南丢了,缅甸丢了,琉球也丢了。再丢一个朝鲜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袁世凯的脸都气白了:“你……你……你再说!”
常德胜摆了摆手:“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一万多精兵吗?朝廷不敢拿咱们怎么样的。慰亭兄,您想想,这一万多精兵谁练出来的?还不是你和我。朝廷要是把咱们俩办了,这一万精兵给谁带?谁又敢带?要是咱俩不服,领着这一万大军上京说理......那就不体面了!”
袁世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说得糙,理不糙。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的意思是......弃城而走?”
常德胜又摆了摆手:“慰亭兄,您这话说的。什么叫弃城而走?刚才张幼樵不是说了吗?三个月。中堂还是通情达理的,也没让咱们一直守下去。就守三个月......这还不简单吗?”
其实李鸿章并没有答应“三月为限”,只是张佩伦觉得三个月足够拖垮日本,所以才认为老李会同意。
袁世凯则给常德胜气乐了:“三个月还简单?那个《日本国情军情纪要》里怎么说的?日本有常备陆军八万,进行动员后有二十多万。咱们手里才多少?”
常德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有四个团,你有两个团,再加上朝鲜新军,总共能有八个团。还有军校的士官生、直属队——能有个一万两三千人吧。一万三。”
袁世凯苦笑:“日本人来个十几万,不是什么问题吧?振邦,你跟我说说,你要怎么守这三个月?”
常德胜笑了:“我要卡BUG。”
“卡……卡BUG?”袁世凯一脸懵逼。
“那个是德意志话。”常德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意思是敢于在斗争中采取非常手段,打破常规,出人意料,取得优势。”
袁世凯凝视着常德胜:“你……你到底要怎么做?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说具体的!”
他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想:常振邦,你一定又要使坏了......快说,这次准备怎么“坏”?
常德胜没急着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那是一张朝鲜南部的地图,画得非常精细,山川、河流、城镇、道路,标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
“慰亭兄,”他指着地图,“如果明年就要开打,日本人会在什么季节动手?”
袁世凯想了想:“季春。朝鲜冬季有大雪,孟春有融雪,道路泥泞,不少地方会发洪水,不利于大军行动。仲春下旬好转,道路变干,适合行军。日军若要长驱大进,多半会在二三月间。”
常德胜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最后落在一座桥上。
“慰亭兄,您看这儿。”
袁世凯凑过去看:“这是……洛东江大桥?”
“对。”常德胜说,“这座铁路桥还在修,但明年春天就能通车了。到时候釜山到大邱的铁路就贯通了。日本人要从釜山登陆,沿着铁路北上,很快就能到大邱,再从大邱北上,十天大概就能到汉城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所以呢?”
常德胜抬起头,看着袁世凯:“如果这座桥在正月里就被人炸了呢?”
袁世凯愣住了。
“炸桥?”他瞪大了眼睛,“你……你要主动挑起事端?”
常德胜笑了:“这就叫卡BUG。慰亭兄,您想想,如果日军准备在二三月间动手,那么一月初他们在干什么?”
袁世凯想了想:“他们应该在暗中调兵遣将。”
常德胜说:“那咱们为什么要等他们调兵遣将完毕?他们准备好了就直接打过来了。而李中堂和朝廷,只会从日本发起进攻的时候开始算日子。日本人有没有准备好,他们可不管。”
袁世凯一愣:“振邦,你的意思是......日本人仓促上阵?”
“仓促上阵,也算时间啊?”常德胜说:“如果洛东江大桥被炸,同时庆尚道再发生排日暴动,已经秘密抵达釜山租界的日兵会不会出动?日本会不会以护侨为名出兵?”
袁世凯已经有点明白了常德胜的谋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到时候……”
常德胜继续说:“到时候,咱们就能让朝鲜国王向朝廷寻求保护。还可以声称是日本人自己炸了大桥栽赃。我还在洛东江西岸修了个北大营,那里的大炮正好可以控制洛东江大桥。您说到时候日本人要不要攻打北大营?”
袁世凯被常德胜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常德胜淡淡地说:“只要日本人出兵护桥、护路,就一定会进攻北大营。北大营能不能守住不要紧,要紧的是,从那时候就可以开始算时间了。”
“你……”袁世凯都被常德胜气笑了,“你就为了能多算点时间,不惜提前挑起战火?”
常德胜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等着日本人来偷袭?是为了讲武德吗?况且自古以来都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的兵力本来就少,再让倭寇得了先手,冷不丁给咱来一下,不得先损失个一两千?接下去的仗还能打吗?”
他一边说,一边想到了前世历史书上写的丰岛海战,想到了高升号上那一千多个淮军兄弟。
日本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他们都还要偷袭,都还要不宣而战,何况是如今?所以日本想偷袭是肯定的,说不定还会策划对自己和袁世凯的刺杀。既然如此,自己哪有坐在家里等着人来杀的道理?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哪怕最后还是守不住朝鲜,但日本人没了偷袭的先手优势,还会陷入准备不足就开战的混乱。
袁世凯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常德胜说得对。让日本人先下手,损失的可就是自己的本钱。那一万三千人是他和常德胜辛辛苦苦练出来、攒出来的,要是被日本人偷袭干掉个一两千,心疼的不是朝廷,是他袁世凯自己。而且让日本人占了先手,汉城肯定丢得更快。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这事儿不能告诉中堂吧?”
常德胜摇了摇头:“除了咱俩,谁都不能告诉。哪怕是参与炸桥的死士,也只能在炸桥行动前知道他们要执行的是什么任务。至于全盘,只有咱俩能知道。”
袁世凯深深地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干。”
当天傍晚,仁川商务委员衙门的大厅里,茶香袅袅。
张佩伦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时不时瞥一眼门口。上午他跟袁世凯说了坚守汉城三月的事儿,袁世凯当时没接话,脸色阴晴不定,让他心里直打鼓。这会儿他就是在等袁世凯的准信儿。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袁世凯和常德胜一前一后进来了。
张佩伦赶紧起身:“慰亭兄,振邦兄。”
袁世凯拱了拱手:“幼樵兄久等了。”
常德胜则朝张佩伦行了个军礼。
三人落了座。张佩伦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慰亭兄,上午我和你说的那事儿……”
袁世凯摆了摆手,笑道:“幼樵兄不必担心。我已经想明白了。中堂既然信得过咱们,咱们自然不能辜负中堂的期望。不就是坚守汉城三个月吗?这差使我接了。”
张佩伦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袁世凯拍了拍胸脯,“我愿意立军令状!从日军挑起战火之日开始计算,三个月内,汉城有失,我和振邦情愿斩首。”
常德胜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到时候就让慰亭兄和寿大人护送李朝的李王、王妃,还有大院君一起去平壤坐镇。汉城这边,我亲自来守。三个月,稳稳的。若是少守了一天,不用中堂来斩,我自己提着脑袋去向中堂请罪。”
他心里说:我可没说提谁的脑袋。反正不可能是我自己的。谁能提着自己的脑袋出门啊?这又不是修仙的世界。
张佩伦大喜过望:“三个月足够了!足够拖垮日本了!我这就拿着二位的军令状去给中堂看!”
他顿了顿,又对常德胜说:“振邦兄,你要的火炮、赛电枪、钢筋、洋灰、弹药......我回去就跟中堂说,很快就能送到!”
常德胜笑道:“莫急莫急。芝泉兄已经领着百余个南浦二期的士官生往仁川来了。这些士官生都是庆军、毅军出身,您尽管放心用着。”
袁世凯也附和道:“是啊,有他们帮衬,那四千五百铁路工程营,就是幼樵先生您起复的本钱了。”
张佩伦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了。
这趟朝鲜之行,收获满满啊!
离开张佩伦那里,常德胜就回到了山东会馆,他立在院子里,遥望南方。
那里是洛东江,是釜山,还是日本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