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号战列舰的会议室里头。
大山岩、伊东祐亨、井上光、鲛岛员规等人,这会儿一个个都是脸色铁青的。
从仁川那边过来“传旨”的河原要一,正站在给这几位介绍明治天皇的那张脸,是怎么被该死的北洋舰队给抽肿的。
“清国的兵舰是25日凌晨到的,先是……在镰仓的由比浜海滩登陆......”
“什么?”
“真的是镰仓......”
“那、那鹤冈八幡宫......”
“鹤冈八幡宫......被烧了!”河原哭丧着脸,“海军军令部的密电上说,大火烧了大半个神社,正殿和拜殿全没了,连源赖朝的画像都给烧了,八幡宫里头的源氏白旗也给登陆的清国水兵拿走了......”
“什么?”井上光猛地抬起头,“源氏白旗?那可是……那可是武家精神的象征啊!”
河原要一苦笑着说:“现在落到清国人手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河原要一又道:“还有,还有东京湾的入口处......常远’号带着‘致远’号,直接就堵在东京湾入口外头了。”
“它们看见挂日本旗的船只就打,第一条被击沉的是镰仓的一艘捕鲸船。然后是‘春日丸’号......那可是两千多吨的货船啊!刚从横滨出来没多久,就遇上了‘常远’号和‘致远’号,当着英国邮轮‘中国皇后’号的面被击沉了......”
会议室里一片抽气的声音。
烧鹤冈八幡宫,抢走源氏白旗虽然很打脸,但这个“打脸”是日本国内可以消化的。不影响日本的“狗位”——毕竟日本国内那么多神社,烧个一两座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大家只要一起说“鹤冈八幡宫”不重要就行了。
但是“常远”号、“致远”号堵着东京湾的出入口打日本商船,还当着英国邮轮的面打......一船的洋人看着呢!
这要怎么圆啊?
东京湾不重要,随便堵,随便拦?
不像话!
这“东京湾被堵门”的消息,最多一个星期,就得上《泰晤士报》头版!
到时候那些英国的大臣、议员就都知道啦!
他们会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日本这条“看门狗”,不太会看门啊......
河原的话还没完呢!
他叹了口气,又道:“这还不算完......‘常远’号和‘致远’号堵在东京湾外头,整整打了一个下午。前前后后击沉了四条商船,还抓走了两条,逼着他们挂白旗,押走了......”
天哪,不但击沉四条商船,还抓走了两条......
会议室中,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大山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东京湾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河原要一说:“‘常远’号和‘致远’号押着两艘我们的商船走了,应该是回上海去了......”
回上海去,对日本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虽然日本近海暂时安全了,但是......上海什么地方?
十里洋场啊!
那边居住着大几千洋人,加上路过的,怎么都上万!
上万洋人,亲眼看着“常远”、“致远”押着日本商船、日本俘虏凯旋......
这下,天皇陛下的脸得肿成什么样?
河原接着道:“海军参谋本部已经下了严令,命令横须贺镇守府的所有舰艇出动搜索。但你也知道,横须贺那边最大的船就是几条老旧的炮舰,追不上‘常远’号的。就算追上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追不上还好,追上了也是送人头......
河原终于说完了,伊东祐亨开口了。
“所以.....天皇陛下让我们‘速取天津,直捣北京’,就是为了挽回影响?”
河原要一点了点头:“是的。镰仓离东京皇居才多远?五十公里。清国的军舰都打到天皇陛下的眼皮底下了。国际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所以......”大山岩接过了话头,“皇军必须十倍、百倍的报复回去!只有这样,才能挽回影响,让那些西方人知道,还是我们日本帝国比清国厉害!”
“既然有陛下的诏敕,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暂时不考虑在金州湾登陆了......就在北塘登陆吧!”
伊东祐亨点了点头:“好!就在北塘......不过登陆行的怎么都得准备几天。在这之前,皇军必须有所行动!”他顿了顿,“‘白山’号补给完毕后,就立即出动!今天晚上就可以去炮击大沽口......必须让清国人,还有天津的西方人知道,日本皇军,很快就要直捣北京了!”
大山岩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他又对参谋长井上光说:“井上君,你去通知第六师团,让他们做好准备。明天下午,第一批登陆部队就必须出发!”
“哈伊!”
......
甲午年六月二十五日,寅时。
北京,颐和园,玉澜堂,东暖阁。
光绪皇帝,这个时候正在做梦......做噩梦!
梦里头,他看见日本兵在天津卫上了岸!
李鸿章那个老狐狸的淮军在岸上装模作样地守着,随便放了几枪,然后就跑没影了。
跑得那叫一个快啊,一个个都是属兔子的!
光绪站在城楼上喊,喊他们回来,可没人理他。
然后日本兵就一路往北打,很快就打到了北京城外头。
光绪在梦里头急得要死,赶紧叫人发电报给袁世凯,让袁世凯从“山海关”带兵回来救驾......
电报发出去了,等啊等,等啊等,等来等去,袁世凯就是不来。光绪急得在乾清宫里走来走去,跟热锅上的蚂蚁差不多了。
然后......袁世凯没到,北京城就被打破了!。
光绪就听见外头的日本兵在喊“抓光绪,灭大清”,喊得震天响!
他跑出乾清宫一看,满大街的八旗子弟都在跑,盔甲啊,刀枪啊,扔了一地!
光绪喊他们停下,叫他们别给祖宗丢人。
可没人听他的......就知道逃命,都不要大清江山了!
然后翁同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拉着他就往后头跑。
两个人跑啊跑,一直跑到了景山上头。光绪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整个北京城都在冒烟,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日本兵在喊“抓光绪,灭大清”......
然后他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歪脖子树!
光绪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心里头忽然就明白了。
这树就是崇桢皇帝“吊”过的那一棵啊!
现在轮到他吊了吗?
不要啊!
光绪不想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就往那棵树走过去。那棵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万岁爷?万岁爷?”
光绪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玉澜堂暖阁的雕花床梁......
“万岁爷,您没事儿吧?”一个声音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光绪转过头,看见了心腹太监寇连材的那张脸。这会儿寇连材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的表情又是担心又是害怕。
光绪没有去接那茶碗。他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是梦。
只是个梦。
他没在景山上头,日本兵没打进北京城......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梦!
光绪长长地吐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软下来了。
他问:“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寅时了。”寇连材说,“翁大人在外头候着呢,说有要紧的事儿禀报。”
光绪愣了一下:“翁师傅?这么早?”
“说是天津那边来了紧急塘报,总理衙门连夜送进来的。”
什么?天津。
紧急塘报!
光绪慌了。
他刚刚才梦见日本兵在天津上岸,这会儿天津就来紧急塘报了?这也太巧了吧?这梦......不会是老天爷示警吧?
他马上下了床:“更衣......快!”
光绪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玉澜堂正殿里的电灯已经全亮了。
翁同龢跪在军机垫子上,手里捧着一份电报,一脸的焦急。
光绪一看他那张老脸,心里头就凉了半截。
“说吧,什么事。”
翁同龢磕了个头,声音都在发抖:“万岁爷,烟台……丢了!还有,昨天晚上,日本人的兵舰,炮击了大沽口......”
光绪愣在了那儿。
他脑子里头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个梦。
梦里头日本兵在天津上岸,李鸿章的人跑了,然后一路打到北京。
现在梦外头,烟台丢了,大沽口被打了。天津就在大沽口后头,大沽口要是守不住,天津就危险了。天津要是丢了,北京......
光绪不敢往下想了。
“袁世凯呢?”他颤着声问,“袁世凯到哪儿了?他从山海关出兵了吗?”
翁同龢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光绪,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皇上,袁帮办……是从旅顺出兵的,不是从山海关啊。”
光绪也愣了一下。
旅顺?
对,袁世凯是从旅顺撤回来的。
他又不是吴三桂......
他刚才太着急了,脑子还迷糊着,把梦里头的事情跟现实搞混了。
“那他到哪儿了?”
“今儿应该能到天津了。”翁同龢说,“他麾下的3000新军、3000庆军、4000毅军,都是坐着火车来天津的......”
光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到了天津之后,立刻来见朕!”
“嗻。”
光绪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万里海防图》。图上头,烟台的那个位置,之前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现在这个圈,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梦。
梦里头,他站在景山上头,看着北京城在冒烟。
但愿,那个梦,不会变成真的。
......
火车咣当咣当地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袁世凯靠在包厢的木板壁上,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当下火烧眉毛的军情。
烟台现在应该已经丢了,日本人的兵舰还堵着天津卫的大门......他们的陆师,随时有可能在北塘到大沽口那一线登陆。
面对这样的形势,朝廷和李中堂居然不调最能打的常振邦入卫京津,而是调自己带着一万杂七杂八拼凑起来的兵马来了天津卫。
有点悬啊!
而自己带着一万人来了天津卫,那么大个辽东,可就只剩下段芝泉手底下的4000“护路军”能打了.......至少在常德胜的一万新军从朝鲜调回来之前,就得靠段芝泉的4000人支撑。
可段芝泉能行吗?
恐怕不太行吧?
朝廷和李中堂这是抽空了辽东的兵马,又把旅顺口的担子丢给了主力还在朝鲜的常振邦......这到底是安什么心啊?不过这样也好,小日本如果往兵力空虚的辽东去了,我这天津卫就容易守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有人在外头敲门。
“大人?大人?”
是唐绍仪的声音。
袁世凯睁开眼睛,揉了揉脸:“进来吧。”
唐绍仪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来,脸上带着笑:“大人,天津小站到了。”
袁世恍惚了一下。
小站......
新军......
“到.....天津小站了?”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到了。”唐绍仪又说了一遍,“火车停了,弟兄们都下车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忽然嘟囔了一句:“小站……小站是我的了……”
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弯腰走出了包厢,大步走下了火车。
小站的站台不大,也就够停三四列火车的样儿。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
他麾下的那些兵,正从后头那几列军列的车厢里头钻出来,清一色,都是南浦系新军的打扮,穿着灰蓝色的军服,戴着没“顶子”也没“樱子”的帽子,背着德国造的1888步枪,还有些膀大腰圆的主儿扛着拆解开的马克沁机关枪。
站台上到处是口令声。
“立正......向右看齐!”
“向前看,稍息......”
“报数!”
“一、二、三、四......”
袁世凯站在那儿,看着底下的这3000多新军在那儿整队的利落劲儿,心头火热啊!
他的新军虽然不念“保种保道”的经,只晓得“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但军官、军士,也都是“武备+南浦”的,还有德国顾问帮着训练!武器装备,也和“常记南浦军”一样,全是德械的,而且也配备了德国路德维希公司生产的马克沁机关枪和施耐德公司的迫击炮......“常记”的兵会的,“袁记”的兵都会!
这支兵,就是他袁世凯的本钱和种子.......
而小站大营,就是这支袁家新军发展壮大的福地!
没错,一定是的!
袁世凯就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