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9月6日,上午。
直隶总督衙门的内签押房里头。
李鸿章正戴着老花眼镜,手里拿着张之洞那份通电的抄件,看了又看。
“这个张南皮啊,他人在大后方,唱起高调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呵呵!”
他把手里的电报纸放下来,又道:
“赔款不给,地不割,连朝鲜都不放,还要朝廷迁都西安......”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也不知道是在笑话谁?估计是在笑话大清朝吧?之前要是能一年多花个二百万,让北洋舰队多买点铁甲舰,他现在还能裱糊呢!
现在好了,地方上趁着日本人打进来,就要放开手脚练新军了!
李鸿章拍了拍那电报纸:“这张南皮还要练一万人的湖广新军呢!呵呵,也不知道他要上哪儿去筹集军饷?”
他老人家往椅背上一靠,抚着胡须。
“不过这张南皮倒是会抓机会啊!”
李鸿章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袁世凯站在左边,张佩伦站在右边。
“慰亭,幼樵,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袁世凯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
“中堂,日本人的第二师团可就在大沽口和塘沽呆着呢。人家抬抬腿,就能到咱们的天津卫。张香帅在武昌,隔着好几千里地,他当然可以说硬话。反正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打不到他那儿去。可咱们不一样啊,咱们是第一线啊!日本人要是真打过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咱们!”
袁世凯可不想和日本再在天津打一回了。
上回,人日军因为大沽口炮台在淮军手里,他们的重炮运不到天津,所以啃不动袁世凯的防线。
这回,大沽口炮台可交给日军了!
李鸿章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然后,张佩伦就慢悠悠地开了口:
“中堂,我看这事儿可没完啊!常振邦那个通电,皇上和太后捏着鼻子认了。然后张香帅就跟着起哄,口号喊得比常振邦还硬气!我看皇上和太后应该也不会跟他计较。不为别的,就为了他说的那一万湖广新军,皇上和太后也得哄着张香帅。”
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毕竟,他们也不想咱们北洋,特别是常振邦独大吧?”
李鸿章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么个理儿。
张之洞还是会投机的,抓住了常德胜独大的机会.......常德胜手里的军队有多少了?一万八?两万?看着不多,但那可都是能打硬仗的新军!
等打完这仗,朝廷想要裁是裁不动的。
那常德胜可是打着“保种保道”旗了......
张佩纶顿了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又往下说。
既然裁不了常德胜的兵,就只能扶植湖广、两江、两广、闽浙、四川等地的新军来制衡北洋的新军了......
“张香帅之后,就是刘岘帅了。他可是湘军出身呢,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看啊,不出三日,他保管也来个差不多的通电。他们湘军当年可是号称三十万呢,这回不得抓紧机会大办?”
“再接下去,就该轮到闽浙、两广、四川、云贵那些地方的督抚了。各省的督抚,哪个不想在手里抓一支能打的新军?以前是没借口,朝廷也不让练,怕地方上权重。现在好了,有了张香帅带头开了这个口子,大家还不赶紧跟上?”
李鸿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内签押房里踱着步子。
“这不是挺好的吗?”
李鸿章笑道:“这银子啊,不拿来办新军,就得拿去付赔款。给日本人花,还不如给自己人。各省练了新军,那大清可就不是北洋一家有新军了......到时候,朝廷就不用整天不放心咱们北洋了。”
张佩伦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我看啊,这唐季藩镇割据的局面,离咱们大清朝可不远了......防来防去,最后还是这个局面!这就是气数......”
他本来想说,“这就是气数尽了”,可话到嘴边,却被李鸿章瞪了回去。
张佩伦没话了,袁世凯可就开口了。
“中堂,咱们现在可是火烧眉毛了......日本人看到常振邦的通电,兴许还会去啃金州,可等他们看到张香帅的通电,卑职怕他们来打天津啊!”
李鸿章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啊!
世上可没有不怕死的李鸿章。
他看着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
“传我的命令。”
袁世凯精神一振,耳朵都竖起来了。
“本督要移驻保定,马上就走!天津卫的淮军,也跟着一起走!”
谢天谢地!
袁世凯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这下他终于能跑路了!
“中堂英明!卑职马上去安排!”
“等一等,”李鸿章看他要走,赶忙叫住他,“本督去保定,可不是为了躲着日本人,而是为了保护朝廷的西迁之路!朝廷西迁之后,本督还要以保定为本据,统直隶、辽东驻军抗倭!”
“嗻!”
袁世凯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去。
等他出了门,张佩伦凑了过来。
“中堂,真的要迁都抗倭?”
李鸿章哼了一声。
“是不是要迁都抗倭,那是朝廷决定的。但是咱们北洋,一定要摆足了姿态......不能输给南洋和湖广。这姿态,也是摆给日本人看的。日本人现在最怕的,还不是常振邦的‘拒贷声明’,而是大清朝廷跑去西安!”
张佩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1894年9月8日下午。
日本国,东京,皇居,御前会议室。
今儿,这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可不太好啊!
明治天皇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没办法不青啊!对面的大清,尽出幺蛾子!
他底下坐着一排人——伊藤博文、陆奥宗光、西乡从道、桦山资纪、川上操六,还有个病病歪歪的有栖宫王爷。一个个的,也都脸色凝重。
陆奥宗光正在做报告,声音越来越小。
“本月2日,英、俄、法、德、美五国公使,已经向清国的总理衙门提交了强烈抗议。抗议的内容,是帮办北洋大臣常德胜提出的‘拒绝借贷支付对我国赔款’的不当声明......”
天皇抬手打断了他。
“五国抗议的结果是什么?”
陆奥的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陛下,五国抗议的结果是……五国将拒绝,拒绝借钱给清国用于支付给我国的赔款。”
天皇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
这个陆奥说的是日语吗?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你说什么?”
陆奥又说了一遍:“五国拒绝贷款给清国……”
“不不不,”天皇摆手,“前面那句我听到了。我是说,五大列强用拒绝贷款给清国,来惩罚清国的不愿意贷款付赔款?”
陆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个……这个……是这样的。”
“岂有此理!”天皇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那他们不借款,清朝能付清三亿两银子的赔款吗?”
陆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肯定是不能的,所以英国公使巴健特先生建议给清国办个分期……”
“分多少期?”
“一百期。一年一期,还到西历的1994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天皇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1994年……清国还能存在那么久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没有人相信大清还能活到那时候......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天皇咬着牙又说了一遍,气得脸皮都红了。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陆奥站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陛下,英国公使还说……”
“还说了什么?”天皇的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了。
“他说,有些东西,战场上得不到,在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天皇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打下常德胜控制的金州半岛,那就给大清办个“分期赔款”吧。
一百年,慢慢收!
收到哪年算哪年!
天皇咬着牙说:“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达成和约,日本就只能接受一百年分期赔款和割让台湾、澎湖了?”
他也知道打不下金州,就割不到辽东。
而金州恐怕是很难打的......大日本皇军“逢常必败”的魔咒,到现在还没被打破呢!
陆奥的声音更小了。
“恐怕……恐怕不行啊。”
“这又怎么了?”天皇瞪大眼睛,“不是说清廷已经屈服了吗?”
“形势……有变。”
“又有变?”
天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
他想问“是不是常远号又来堵东京湾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都快被那条船弄出毛病来了,一听到“有变”两个字就往那方面想。
那种清军还有五十公里就要抓到天皇的屈辱,他这辈子也不想再品尝第二次了。
伊藤博文看到陆奥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好亲自接过话题。
“陛下,清国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刚刚发布通电。通电的内容是:迁都西安,继续抵抗,拒绝赔款,拒绝割地,不放弃朝鲜。”
天皇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已经骂了一万遍八嘎了。
这是遇上更狠的了。
他现在突然常德胜这个人还怪好......百年分期赔款,那也是赔款啊!
这个张之洞,毛都不给,还要和日本干到底啊!
他转头看向有栖宫。
有栖宫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鞠了一躬。他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倒还算响亮。
“大本营建议对盛京采取决然之措施,给予清国的八旗以深刻教训。”
川上操六也站了起来,跟着鞠了一躬。
“陛下,这是清国唯一的弱点。”
天皇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担心什么战争罪。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万一这个杀招使出来不管用,清廷还是跑去了西安,那日本可就彻底傻眼了。
他正要开口问点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一个外务省的官员走了进来,先向天皇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到陆奥身边,递给他一张纸条。
陆奥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陛下……”陆奥的声音有点发抖,“英国公使馆送来的消息。李鸿章昨天上午,率领二十营淮军,离开了天津,前往保定。”
天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难道……清廷真的……要迁都?”
没有人回答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了。
虽说清廷能跑,北京城的百万旗人跑不了,至少大部分跑不了。
但是,人质的作用不是用来撕票的。
清廷要真跑了,日本人杀光北京的旗人,也不可能赢得战争......
天皇猛地站了起来。
“颁布敕诏。朕要御驾亲征,前往广岛督战。”
底下的大臣们都愣住了。
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天皇的意思。
天皇御驾亲征去广岛,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对盛京采取那个“决然措施”了。
第二,陛下再也不给清国的北洋舰队跑到距离东京几十公里的海面上打脸的机会了。
广岛距离关门海峡的直线距离,可有一百五十公里呢。
天皇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留下满屋子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伊藤博文最先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陆奥,又看了看川上,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墙上的地图上。
地图上,从营口到盛京,早就已经画上了个红色箭头。
打盛京的计划,早就已经有了。
但是那个决然措施......
伊藤博文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就采取决然措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