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金州火车站。
德祥坐在站台上,他旁边坐着他的老伴儿,老伴儿旁边是他儿媳妇,儿媳妇怀里搂着孙子瓜尔佳.吉胜,今年十三岁,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瞪着眼睛,到处东张西望。孙女秀云,十二岁,趴在她奶奶腿上,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反正是叫不醒。
德祥的儿子叫保住,前一阵就跟着金州副都统连顺去了盛京。
而今儿,则是德祥一家离开金州这个是非之地,去保卫大清陪都盛京的日子。
站台上像他家这样的,还有好上百户之多。
都是金州驻防的正身旗人,有旗籍,有旗饷,有口粮,儿子能挑兵、挑拜唐阿、挑侍卫,女儿能选秀的那种正儿八经的旗人!
可不是那种连包衣籍都没有的狗奴才......
这会儿,他们全都拖家带口,大包小包,坐在火车站的水泥地上,等着那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火车,好去保卫盛京。
在他们当中没有壮丁,一个都没有......
金州正身旗人中的壮丁早就被抽走了。前两年荣中堂办什么关外八旗新军的时候拉走一批,在北汉山城“送了”三成,剩下的都去了北京。
金州副都统连顺去协防盛京时,又拉走了一批,现在都在盛京呢!
剩下来的,就是他们这些老的、小的、女的,还有几个残废的......
德祥一边吸着旱烟,一边坐在水泥地上生闷气儿。
生“淮军”的闷气儿。
一个月前,他居住的庄子里突然来了一群古里古怪的“淮军”,自称什么“南浦新军”。
之所以说他们“古怪”,是因为他们的军服古怪、队列古怪、纪律古怪......怎么看怎么不像淮军!
而他们干的事儿更古怪,他们来了金州之后,开始干的第一件事儿,居然是......查户口!
拿着从金州厅衙门里找来的户册,挨家挨户地问:你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名字?在不在旗?有没有正经的旗籍?吃谁的饭,你种谁的地——问得那叫一个详细!
在旗的还要分正身、随旗、开户、包衣......二包衣——就是不在籍,但是祖祖辈辈都给旗人当奴才,因而掌握了一定土地和财产的汉人,这些二包衣,还要划分一代、二代、三代及以上!
问完了户口,还要查田!
也是往仔细里查,重点还是查旗田、皇庄、官田,以及旗人、包衣、二包衣“私占”田产......查完之后,在地头上插牌子,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的。
而且负责调查的这些“淮军”,大多操着两广、福建那边的口音,军服的右侧袖子上都有个后袖标,还用黑线绣着“统计调查”四个字。
德祥对上他们,总有一种心里发毛的感觉!
查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总算查完了。
然后,那位帮办北洋大臣、督办辽南军务大臣、军管金州凤凰二厅的常德胜常大人,就让人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说,日本人在营口登陆了,盛京告急了。盛京是咱大清在关外的老家,是祖宗的陵墓所在,万万不能有闪失。
所以,金州和凤凰厅的在籍旗人,统统都要北上盛京,保卫盛京,保卫祖陵。
一律坐火车从从金州站出发,九月九日、十日、十一日,三天,分批运送。
德祥听完这张告示,却是长长地出了口气儿。
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金州这个地方,太危险了!
金州是什么地方?是旅顺口和大连湾的门户。旅顺口是什么地方?是北洋水师的老窝。日本人要打,第一个打的就是旅顺口。要打旅顺口,就得先打金州。
金州要是打起来,他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带着一家老小,往哪儿躲?往哪儿藏?到时候日本人打进来,男的杀光,女的糟蹋光,小孩儿挑在刺刀上——这事儿他听那些“统计调查”的淮军说过,说日本人在朝鲜就是这么干的。
盛京就不一样了。
盛京是大清的陪都,有重兵把守,城墙又高又厚,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
再说了,他儿子也在盛京,一家人到了盛京,好歹能团聚。
就算是死,也是一家人死在一块儿,比在金州这儿孤零零地等死强。
所以德祥就觉得,走就走吧,反正留下来也是等死。
正想着呢,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德祥大哥!德祥大哥!”
德祥抬头一看,就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两个半大小子,还有一个老太太,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似的。
来人正是刘金财。
刘金财是盛京户部盐庄的庄头,在金州管着好几片盐田。
他是汉人,但他祖祖辈辈都给盛京户部管盐,算是朝廷的差人。跟德祥是老相识了,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德祥喝多了就骂北洋,刘金财就陪着他一起骂.....
今天的刘金财,看着有点灰头土脸的,褂衣裳破了,脸上还有一道血印子,一看就知道挨揍了!
“金财老弟,你这是咋了?”德祥站起来,迎了上去。
刘金财一把握住德祥的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德祥大哥,兄弟我……我完了!”
“咋回事?你慢慢说。”
刘金财抹了一把眼泪,哆哆嗦嗦地说:“那些红袖标把我抓了!说我是什么‘伊里布余党’!我说我不是,我说我就是个庄头,给盛京户部管盐的。他们说管你是什么,反正你是盛京户部的,就得滚蛋!然后就把我家给抄了,盐庄也给没收了,让我带着家里人滚去盛京!”
德祥一听,愣住了。伊里布是谁啊?
刘金财怎么就是“伊里布余党”了?
“那你这是……”
“我没办法啊!”刘金财哭得更厉害了,“不走命都没了,只能走了......可怜我祖祖辈辈的家业,那些田庄、盐庄,全都没了!”
德祥看着自己的这老朋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这时候,汽笛声响了。
呜......
一辆火车从南边开过来了,黑烟滚滚的,遮住了半边天。
站台上的红袖标们开始喊话了。
“上车了上车了!都别坐着了!赶紧上车!去保卫盛京了!”
“老人小孩先上!年轻点的在后面!别挤!一个一个来!”
“带好自己的行李!别落下东西!落下了概不负责!”
德祥把烟杆子收起来,拎起地上的包袱,对老伴儿说:“走吧。”
老伴儿点了点头,拉起孙女的手,跟着德祥往火车那边走。儿媳妇抱着孙子,跟在后面。刘金财也带着家里人,跟在德祥他们一家的后面......
过了一会儿,火车又响了一声汽笛,然后猛地一震,开始慢慢地往前开走了。
与此同时,金州城墙上。
常德胜站在垛口后面,抱着胳膊,看着远处那列冒着黑烟的火车,正沿着铁轨向北驶去。
他旁边站着段祺瑞,手里拿着一份列着班次表在看。
“芝泉啊,”常德胜开口了,“你说,咱们这三天,能把金州这边的旗人都送走吗?”
段祺瑞抬起头,看了看远去的火车:“振邦兄,按目前的运力,三天之内,金州在籍的旗人、包衣,还有咱们查出来的那些‘二包衣’,基本上都能送走。”
常德胜点了点头,说:“好!让铁道兵的那些弟兄们再加把劲儿......这些人走了,咱们手里就能多出至少十万亩可以分配的军田,金州的盐业,也能拿到手里了......接下去,咱就能发行军田票,也能卖军盐赚钱了。”
段祺瑞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咱也没办法......朝廷还欠咱那么多军饷没结,现在连往北京、天津的陆路都快给日本人断了......除了把金州厅、凤凰厅的旗田拿出来分配,咱也没办法啊!”
“对!没办法!”
常德胜点点头。
其实,没办法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就是办法!
就是一个改造辽南社会,加强辽南民众组织,建立辽南统治基础的办法......
辽南这边,和关内不太一样,没有那种盘踞地方的汉族士大夫地主。有的只是依附于八旗体系的旗人、包衣、二包衣地主。而且总体来是,人少地多,人地矛盾几乎不存在。
只要把那些旗人、包衣、二包衣送走,金州厅、凤凰厅的中上层就清空了,常德胜的“武备同学、南浦师生”就能进场军管......如果一切顺利,金州厅、凤凰厅两地三四十万人口,就都处于南浦军管处的控制之下了!
嘿嘿,有了这些土地、人口,辽南,才是“新北洋”的根据地啊!
至于盛京......这是自食苦果,没有人能救得了
......
9月12日,傍晚,辽东,巨流河铁桥。
大队的日军,正从这座位于盛京城西的铁路桥上过河。
队伍虽然经过了长时间的行军,但依旧士气高昂,大踏步地前进。
这铁桥是新建的,德国工程师设计的,段祺瑞的铁道兵参与了施工,建桥的钢材,全都是从德国进口的。修好到现在,都没三个月,就被日本人占领了......
日军第一旅团的旅团长,乃木希典少将,这时候就立马在巨流河桥东头的路基边上。
这位45岁的日本陆军少将,现在看着就是风尘仆仆的,还有点胡子拉碴的。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眼睛里头全是血丝,看着有点儿吓人。
乃木身后的参谋拿着地图,在那儿嘀咕:“旅团长阁下,咱们从营口出来,走了两天一夜,跑了180公里,总算是到了。”
乃木没吭声,就看着桥上过兵的队伍。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能这么快。
两天一夜,180公里......部队平时训练的时候,当然可以做到。但现在是战时,还是在敌国的土地上,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唯一让他有点遗憾的是,这一路过来,连清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清军,全都是望风而逃啊!
真是在日本本土行军,都没那么顺利。
在日本行军,那些当兵的还难免要叫苦。可是在满洲的土地上行军,上上下下都亢奋到了极点。
因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无边无际的黑土地大平原!
比日本的关东平原大的多的黑土地大平原!
这平原......应该会被皇军征服,以后就属于日本了吧?
第1旅团上下都是这么想的,当然也包括乃木了。
“盛京。”乃木在心里头念叨了一遍这个词儿。
清国的陪都,大清的龙兴之地,满洲人的老巢。现在就在他面前这条路的尽头!
按第二军司令官大山岩大将的命令,第一师团的任务是先切关内援兵的通道,把巨流河铁桥和皇姑屯火车站拿下来,然后再以皇姑屯为据点,从西面进攻盛京城。
大山岩的原话是:“先断其援,再攻其城。城破之后,当取决然措施,给清国的八旗子弟一个无法忘记的教训。”
乃木琢磨过这句话。“决然措施”这四个字,大山岩没说透,但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呢,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从西边飞奔过来,跑得飞快。
马背上的传令兵喘着粗气对乃木说:“报告旅团长阁下!第一联队的隐岐联队长已经率部占领皇姑屯火车站!车站完好,没有遭到破坏,站内还缴获了一批军粮!”
乃木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皇姑屯,就是他这一趟的目标。
拿下了皇姑屯,就掐住了盛京通往关内的铁路线。
清军想从关内调援军就很难了。
现在,唯一可以支援盛京的,就只有金州的常德胜了。
而他只要敢来......就会遭到第一师团和第六师团的夹攻!
朝鲜方面的第一军,也会立即向鸭绿江被突进!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参谋说:“给师团长阁下送信:第一旅团已占领巨流河铁桥和皇姑屯火车站,盛京西面通道已被切断。请师团主力加速北上!”
参谋点了点头,掏出铅笔在本子上记。
乃木又看了看桥上的队伍。步兵还在过桥,一队接着一队,像是一条灰色的长蛇,从西岸一直延伸到东岸。后面的炮兵还没上桥,骡子拉着炮车,在桥头等着。
他勒了勒缰绳,马往前走了几步。他抬起右手,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有点儿晃眼。
他把刀往前一指,指着远处那个隐隐约约能看到的火车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全军加速!目标,皇姑屯!目标......盛京!”
皇姑屯就在前面。
盛京,也在前面。
日本的未来,更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