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号下午,盛京小西边门。
德祥穿着一身刚发的八旗号褂,正站在城门楼子旁边的一个垛口后面,瞪大了眼睛往外看呢!
他是前天下午到盛京的,前天晚上就“入了伍”,被编入了副都统连顺的八旗练军。
然后也没“练”,直接就给发送到小西边门这边守城了。
没法子啊,如今盛京将军裕禄手底下忒缺人手了。
偌大的盛京,内外两道城墙,十六座城门,附近还有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他们的坟头要守。
可守军才多少人啊!
盛京将军麾下的驻防八旗压根就没多少人——根据光绪四年的《盛京典制备考》,盛京将军麾下的额定兵额,拢共一万八(这是整个盛京将军辖区内的总数),其中本城(盛京城)七千。
就这点了!
这还是甲午战争开始前的数目,后来还给荣禄送了几千人头在朝鲜,还给他带了几千精壮去北京。
剩下还在盛京,还能站上城头的,都不知道有没有五千了?
所以哪怕是上了年纪的德祥,在找到连顺后,马上也有了差事。
和他儿子一起当兵......
不过他现在已经后悔当这个兵了,因为城外头的东西把他给吓傻了。
城外头,两千步开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是日本兵啊!
好几千个日本兵。他们已经把队伍给展开了,拉出了好几道散兵线。
散兵线前头还架着炮,德祥数了数,大概有十二门小炮,也不知道是啥炮,反正黑乎乎的炮管子对着这边。
还有一些日本兵扛着梯子,长长的竹梯子,一看就是准备爬城墙用的。
这他娘的是要攻城啊!
德祥回头看了眼儿子保住。
保住今年三十出头了,长得五大三粗的,这会儿正抱着一杆巨大的抬枪站在那儿。
那抬枪看着真个是厉害啊,又粗又长的......可实际上呢?都是闹太平天国的那几年打造的老古董了!
保住抱着那老古董,胳膊都在抖。他看到老爹的目光,嘴唇哆嗦了几下:“阿玛,现在……咋办啊?咱们的人也太少了吧?”
德祥左右看了看。
小西边门这块儿,还有附近的城墙上,稀稀拉拉站了大概150号人。
带队的那个佐领姓富森布,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听说当年跟着僧格林沁打过长毛,剿过捻子,在僧格林沁被捻子剿了后就跑回了盛京。
现在,这老爷子这会儿站在城门楼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里头一直在嘟囔:“完了,完了……大清完了,要完了……”
德祥的心也凉了。
他知道,现在盛京城里里外外,连内城带外城,大大小小十六个门,总共只有不到6500守军。
就这六千五百人里头,还有一千五是裕禄上任以后紧急招募的汉人练军。
这一千五百练军现在的任务也不是守城门,而是看着外城的汉人百姓。
裕禄怕外城的汉人里头有“汉奸”,怕他们给日本人带路,怕他们里应外合。
可他又不敢学当年镇江那个海龄,把汉人全抓起来杀了——他现在还指着那个“保种保道”的常德胜发兵来救呢,那常德胜要保的“种”,肯定不是八旗的“种”啊!
所以这一千五百练军就只能在盛京外城的汉人街上走来走去,还美其名曰“防奸”,实际上屁用没有。
剩下的五千来人,又要分出去一部分守皇陵,清太祖和清太宗都埋在盛京呢!
可不能让日本人把埋在地底下的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给挖出来扔掉......
所以真正能用来守城的,顶天也就四千了。
四千个人,守十六个门,平均一下,一个门也就二百多人。
今儿个实际上能来小西边门这边的,有一百五十号人就算不错了。
就这点人,怎么守得住?
德祥嘴里头喃喃地说:“四万万人呢,不是说大清有四万万人,是全世界最多的……怎么到了外敌打进来的时候,这兵就那么少呢……”
......
小西边门外头,乃木希典希典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在看城墙上的动静。
他昨天晚上才到的皇姑屯,今天一大早就带着主力过来了。按说部队刚赶了两天路,应该歇一歇的。
可乃木希典这人比较“积极”,昨晚上得到第一师团长山地元治中将的命令,让他试探一下盛京的城防。
于是,今儿他就留了一个大队守皇姑屯,自己带着剩下的几千号人,一路跑到小西边门外头来了。
一个副官跑过来,啪地敬了个礼,说:“报告将军阁下,野炮兵第一联队的山炮大队,已经准备就绪了。”
乃木希典点了点头,举起指挥刀,指了指小西边门,说:“十发急速射。然后让第一联队的第二大队,发起一波试探性进攻。”
“哈伊!”
......
炮声响了。
第一轮炮弹砸在小西边门的城墙上,轰的一声,土块石头满天飞。德祥只觉得脚下的城墙猛地一震,耳朵里头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下意识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脑袋,嘴里头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第二轮炮弹又来了。这回有一颗炮弹直接砸在了城门楼子上,轰隆一声,半边楼子就塌了,木头碎片到处乱飞。
德祥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那个姓富森布的佐领,刚才还站在城门楼子底下嘟囔“完了完了”呢,这会儿人已经没了。也不知道是被炮弹炸飞了,还是被塌下来的木头压住了,反正就是没了。
德祥脑子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一把拉住保住的胳膊,喊道:“走!快走!”
保住抱着那杆大抬枪,还在那儿愣着呢。德祥踹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跟着老爹就往城下跑。
城墙上的两百来号人,这会儿也全乱了。有人往城下跑,有人往城墙两头跑,有个人干脆把鸟枪一扔,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一边哭还一边嚷嚷:“完了,完了,盛京完了,大清完了......”
德祥拉着保住,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小西边门的土墙上,被炮弹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土墙本来就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塌了,这会儿挨了一顿炮,算是彻底废了。
......
盛京城外头,乃木希典希典举着望远镜,瞧见了小西边门旁的土墙好像给轰塌了一段,还形成了容易攀登的缓坡。
这、这就塌了?不会有诈吧?
他现在可不敢太狂......教训太深刻了,王爷被抓,八幡宫被烧,那些不知耻的海军又被干沉了好几条巡洋舰......
没准塌了的城墙里面,已经架好马克沁机关枪了!
虽然觉得有诈,但乃木希典就是乃木希典......他是不在乎麾下官兵死活的。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命令第二大队,开始试探性进攻!”
他的副官是个谨慎小心的,小声提醒:“少将,城墙里面的情况不明,一次投入一个大队......”
乃木希典摆了摆手:“按计划执行.....一个大队,全部押上!”
“哈伊!”
......
小西边门附近,关厢那条街上。
刘金财正跟着一队“练军”在巡街。
他被常德胜那个“统调处”抄了家之后,在金州待不下去了,就跑到了盛京来。好在他在盛京户部还有几个熟人,靠着关系混到了一张饭票,当了个“练军”。说是练军,其实他连一天都没练过,就是背着一把不知道是哪年造的鸟枪,在外城里头看着汉人老百姓。美其名曰:防汉奸。
他正打算跟着一个什长,去路边一家饭馆里看看有没有“汉奸”的时候,耳朵边上就传来了炮声。
轰隆隆的,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然后他就看见一大群八旗兵,跟逃难似的往这边跑过来了。一边跑还一边喊:“败了!败了!”
刘金财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德祥。他赶紧上前几步,一把抓住德祥的胳膊:“德爷!咋的了?”
德祥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哭着说:“败了,败了……日本人要打进来了!快跑吧!”
刘金财愣住了:“啊?这咋可能呢?盛京可是陪都啊……”
德祥哭得更厉害了:“完了,完了……大清完了……”
他正哭着呢,忽然间,身后头就传来了一阵枪声。噼里啪啦的,就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可这鞭炮声里头还夹着喊杀声,叽哩哇啦的,听着就是日本人在嚎。
德祥吓得浑身一哆嗦,回头一看,就看到小西边门那边的巷子里头,已经涌出来了一大群日本兵。那些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那刺刀在下午的太阳光底下闪着白光,看着就吓人。
只见他们一边追一边开枪,还一边喊着什么“突给给”,什么“板载”的,反正就是那种让人听了腿软的声音。
德祥的魂儿都要飞了。
他拉着保住的手,使劲往前跑,跑得鞋都快掉了。保住还抱着那杆大抬枪,跑得呼哧呼哧的。
刘金财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看到那些日本兵已经追得很近了,他还看到有几个跑得慢的八旗兵,被日本兵追上,一刺刀就给捅翻了,倒在路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弹了。
刘金财心里头那个惊慌啊!
他心想:我他娘的连鸟枪都不会放,要是被日本人追上,那不是白给吗?赶紧跑吧!
这时候,大街上已经全乱了。
到处都是人,全都挤在路上,疯了一样地奔跑,也不知道哪里是活路?
那些八旗兵和练军,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防奸”了,也顾不上什么“守城”了,全都跟疯了似的往小西门那边跑。
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喊:“城破了!城破了!日本人打进来了!快跑啊!”
这一喊,可就更乱了。
本来还有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这一喊,也都跟着跑了起来。整条街就跟炸了锅似的,人挤人,人推人,人踩人。
德祥一边跑一边问刘金财:“小西门关了没有?小西门关了没有?”
刘金财说:“我也不知道啊!应该没关吧?今儿个小西门那边也没几个人守着啊!”
德祥一听,心里头更慌了。
要是小西门也关了,那他们这些人就被堵在外城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不过小西门要没有关,那一样完蛋......倭寇进了内城,还不得大开杀戒?
他们跑啊跑,跑过了两条街,终于看到了小西门的城门洞。
那城门果然没关,还大敞着呢!
门口有几个守门的兵,看到这么多人跑过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等他们听到了“城破”的喊声,就是一声发喊,然后就全跑没影了,他娘的连门都不守了。
德祥他们跟着人群,一窝蜂地涌进了小西门。
进了内城,他们也不敢停,继续往北边跑。
德祥心想,得赶紧找到孩子他妈......
一家人凑一块儿,好有个照应。
在他们身后头,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了。那些日本兵,已经跟着他们,一路从外城追进了小西门。
......
小西边门外头,乃木希典希典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动静。
他看到自己的第二大队已经顺利地冲进了小西边门,过了一会儿,小西边门的城头上就升起了一面膏药旗。又过了一会儿,城门也被打开了。
乃木希典心里头那个纳闷啊。他心想:这就进去了?这也太容易了吧?不会真的有诈吧?
他等了等,又等了等,还是没有听到里头传来激烈的交火声。只有零星的几声枪响,然后就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传令兵骑着马飞奔回来,跳下马就喊:“报告将军阁下!第二大队不仅占领了小西边门,还冲进了小西门!守军一触即溃!请求下一步指示!”
一触即溃?
连小西门也......
那不是说,盛京已经被攻破了?
那接下去......就是对盛京的旗人,采取决然措施了!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清廷!
乃木希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对副官说:“命令全军进城。从小西门入城,然后登上城墙,沿着城墙占领盛京内城的全部城门......一个都不要放走!”
副官愣了愣,说:“将军阁下,您的意思是……”
乃木希典说:“我的意思是,把盛京内城所有的城门都占了,不要让任何人跑出去。明白了吗?”
副官“哈伊”了一声,转身就去传令了。
乃木希典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座已经升起了膏药旗的城门,心里头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接下去,就是执行决然措施了......一个也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