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9月13日,傍晚。
盛京内城的街道上,这个时候,已经是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末日景象啦!
到处都是正在逃命的大清兵还有大清官儿。
德祥也被一大群人裹挟着,在街上狂奔。
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喊:“保住!保住!”
可没人应他。
他那傻大个儿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刚才还在身边,一转眼就没了。
德祥心里头那个急啊,他回头看了好几回,到处都是人头,就是看不到那傻大个。
他正想停下来往回找,忽然就听到前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德祥抬头一看,就看到前头那条街的街口,冲出来一队骑兵。那队骑兵也不多,大概三四十号人,人人手里都端着一杆洋枪。
德祥认得,那是温切斯特十三连发!
那队骑兵把街口一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边。
跑在前头的人一下子就停住了,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整条街顿时乱成了一团。
德祥定睛一看,那队骑兵领头的那个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行褂,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连顺!金州副都统连顺!
他心道一声“坏了”。
连副都统怎么在这儿?他这是要干啥?是要堵住大家,让大家回去跟日本人拼命吗?
德祥身边,刘金财也看到了连顺。他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完了完了,连副都统要拼命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候,连顺扯着嗓子开口了:“在旗的,都出来。汉人,留下殿后!”
这话一出,整条街就安静了一瞬间。
德祥也愣住了,这个连副都统装都不装一下了吗?
然后,那些穿着练军号褂的汉人就炸了锅啦。
“凭啥让我们殿后?我们是练军,不是后娘养的!”
“你们旗人要跑,让我们汉人送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不殿后!我也是爹生娘养的,凭啥就该我死!”
可是嚷嚷归嚷嚷,那三四十杆十三连发黑洞洞地对着他们呢。谁敢真往前冲?谁都不敢。
连顺身边的一个亲兵扯着嗓子喊:“在旗的都出来!保护裕大人、连大人出城!快点!”
德祥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出城?弃城吧?
连顺也就罢了,他是金州副都统,现在只是协防盛京,盛京不是他的地盘,他跑了也就跑了。
可裕禄呢?裕禄可是盛京将军啊!盛京将军弃城而逃,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
德祥心里头这么想着,可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八旗兵的号褂,跟那些汉人练军的灰布号衣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连顺身边的亲兵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人群里,陆陆续续又走出来好几十个八旗兵。有穿着号褂的,也有连号褂都没穿的,就穿着一身便服(这都是机灵的,跑路的时候脱了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家伙儿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连顺看了看从人群里走出来的这几十个八旗兵,又侧耳听了听——远处,日本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那鬼叫一样的“板载”“突给给”,听着就让人腿软。
连顺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打马调头,沿着街道就往东边去了。
德祥跟着那群八旗兵,也跑了起来。他跑得跌跌撞撞的,脑子里头木木的,啥都想不了。就只有一个念头在那儿转来转去——大清完了,真的完了。盛京将军弃城而逃了。这里可是盛京啊,大清的龙兴之地!就这么扔了?
......
街道上,刘金财看着那群旗人跑远了,心里头那个恨啊。
他心想:凭啥?凭什么你们旗人能跑,我们汉人就活该留下送死?老子当这个练军,一天饷银都没领全乎过,现在倒好,让老子给你们垫背?
做梦!
他正想着,身边有人喊了一声:“快跑啊!往外城跑!”
刘金财一看,不知道是谁喊的。但他也不管了,撒开脚丫子,第一个就钻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
他一边跑一边想:这盛京内城,不能呆!绝对不能呆在这儿!得去外城!外城都是汉人,日本人总不能把汉人也全杀了吧?
他钻胡同,翻墙头,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总算看到了小南门的城门洞。
可他刚想冲过去,就看到小南门下头,站着一队日本兵。
......
同一时刻,盛京内城的一条小胡同里,保住正在跑。
他跟他爹跑散了。他也不知道他爹去哪儿了。
他喊了好几声“阿玛”,没人应他......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他额娘,还有他媳妇,还有那两个孩子。
他心想:不行,得回家!得把他们带上!盛京这边不能呆了,得往北跑,跑到吉林去!吉林那边有八旗的地盘,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打不过去!
他顺着小胡同,一路跑回了他们租住的那个小院子。推开门,看到他娘正搂着他那两个孩子缩在墙角,他媳妇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保住喊了一声:“快!快跟我走!日本人打进来了!”
他娘哆嗦着问:“你阿玛呢?”
保住说:“不知道,走散了!先不管了,先走!”
他一把抱起最小的那个孩子,又伸手拉住他娘,他媳妇抱着另一个孩子,一家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院子,往小北门的方向跑。
他们跑到了大街上。
然后,保住就看到了一队日本兵。
那队日本兵大概十几个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从街那头走过来。他们看到保住一家人,立刻就停了下来,有人举起了枪,有人叽哩哇啦地喊着什么。
保住脑子里头嗡的一下。
他大喊了一声:“快跑!”
他刚想拉着他娘往回跑,就听到“砰”的一声。
然后他的胸口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看到一个很小的洞,正在往外渗血。他不太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就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全没了,两条腿撑不住身子,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听到他娘在尖叫,他媳妇在哭,孩子在嚎。他还听到那些日本兵在喊什么“杀给给”,还有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他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天啊、地啊、人啊的,全都糊成了一片。
然后,眼前就是一黑了。
......
小南门下头,刘金财跟那二三百个练军,被堵住了。
那队日本兵人数不多,大概也就几十个人。可他们有枪啊!而且是那种后装的洋枪!
刘金财他们这边虽然有二三百号人,可大多数人手里就拿着一杆老掉牙的鸟枪,天知道能不能打响?
更别提他们身后头,枪声、喊杀声、哭喊声、尖叫声,都已经混成一片了,还越来越近。
这他娘的是腹背受敌了!
刘金财站在人群里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全都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儿,拼,看来是拼不了一点了。
刘金财心想:完了,这回是真完了......这他娘的不就和当年大清太祖,不,是那建夷老奴酋在萨尔浒之后打进沈阳一样吗?
接下去就是霸占整个东北......再然后,就是定鼎北京,入主天下了!
不行,我他娘的也得混个什么“正膏药旗汉军”的......
他忽然把手里的鸟枪往地上一扔。
那鸟枪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刘金财没管他们。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他高高地举起了两只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天兵,别开枪,我投降,我带路......”
......
因为盛京到北京的电报已经断了,所以盛京城破的消息,是在四天之后传到北京的。
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傍晚,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慈禧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那封从锦州发来的电奏战报,脸上的颜色白得跟纸一样。
光绪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屋子里头还跪了一圈人。恭亲王奕訢、庆亲王奕劻、礼亲王世铎、额勒和布、刚毅。全都是旗人大佬......没一个汉人。
这会儿,他们这帮人的脸色,那是一个比一个难看啊!
沉默了老半天,慈禧终于开口了。
“盛京丢了。太宗皇帝的陵寝,都落在了日本人手里......据守盛京内城,还被倭寇杀了个......”
这话一出,屋子里头就更安静了。
光绪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带着哭腔说:“亲爸爸,都是儿臣不孝......儿臣,愧对列祖列宗啊!”
慈禧没看他。
现在这时候,最没有用的,就是哭了!
她转过头,看向恭亲王:“老六,你怎么看?朝廷能不能西迁?”
恭亲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朝廷当然是可以西迁的。可问题是......北京城里头那上百万八旗人口怎么办?朝廷西迁,能带走多少?能带走一万,还是两万?剩下的那些人,谁来管?”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沉:“日本人来了,他们怎么办?会不会和盛京的旗人一个下场......”
慈禧没说话。
日本人这次,真的是一刀子戳中了大清的软肋了!
北京的这些旗人,的确是不怎么中用的。可问题是,他们是大清朝的根......没他们去替皇帝、太后到处盯着,大清天下,可就真要没了。
恭亲王又说:“胜败嘛,本来就是兵家常事。咱大清也不是没打过败仗。当年跟英法联军打,连圆明园都让人烧了。不也挺过来了?只要元气还在,大清就一定能有复兴的时候。可要是元气伤得太重,损耗得太厉害......那大清,可就没了。”
光绪抬起头,问了一句:“可大清未来又要怎么复兴呢?”
恭亲王看了他一眼,说:“自然是吸取教训,亡羊补牢了。”
光绪心里头一动。他心想:亡羊补牢......那就是要变法图强了?可这法,又要怎么变?
这时候,庆亲王说话了。
他拱了拱手,说:“太后,奴才以为,恭亲王说得有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局面......日本人只是在奉天大开杀戒,天津那边的日本兵,还在大沽口、塘沽、北塘没有动.....”
礼亲王也附和道:“是啊太后。盛京那边,说到底还是吃了兵少的亏。那些汉人练军,平时看着还行,可真到了节骨眼上,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要不是他们先溃了,小西边门也不至于丢得那么快......”
刚毅也跟着点头:“太后,汉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咱八旗的根基,还得靠咱八旗自己的人来守。”
慈禧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转过头,看向光绪:“皇帝,你怎么看?”
光绪低着头:“儿臣......都听亲爸爸的。”
慈禧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知道光绪心里头在想什么,不甘心,不服气,觉得自己手里还有本钱,还能再打打......可这本钱,真的是他的吗?
西太后说:“那就招李鸿章来京陛见吧。这个和局,还是得他来主持才行。”
没有人反对。
光绪跪在地上,心里头说不出的憋屈。他知道,这一和谈,肯定是要割地赔款了!
而且是大大地赔款,狠狠地割地!
他跪在那儿,脑子里头就一个念头在转——亡羊补牢。变法图强,等这回熬过去了,一定要变法。一定要自强。可一定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