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一万公里之外,东京。
源氏重工顶层的办公室里,源稚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他捏皱了的出境记录。
窗外是东京湾的夜景,彩虹大桥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可他完全没有看风景的心情。
乌鸦站在他身后,额头上贴着创可贴。那是绘梨衣出逃当天,他在机场追丢了人之后自己摔的,谁也没想到绘梨衣会玩声东击西这种戏,这是一场无人预料到的出逃。
“少主,最后的线索断了。”乌鸦低下头,“成田机场的监控显示上杉家主确实趁乱混上了飞往中国的航班。但到了中国境内之后,所有记录全部消失。没有酒店入住,没有银行卡消费,没有任何监控影像。就像……”
“就像有人帮她抹掉了所有痕迹。”源稚生接过他的话。
“不是寻常人。”乌鸦说,“寻常人做不到这么干净。中国那边的监控网络比我们想象的严密得多,能在几天之内把她所有的行动轨迹全部抹掉——”
“秘党。”源稚生把出境记录拍在桌上,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能做到这种级别信息干预的,只有他们。但是为什么,他们不应该知道绘梨衣的任何信息。”
夜叉从门外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少主,芝加哥分部的眼线传回来的情报,三天前卡塞尔学院新入了两名S级新生,一男一女,都是亚洲籍。女生的名字,是上杉绘梨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夜叉站得笔直,不敢动。他见过少主生气,见过少主疲惫,但很少见到少主在听到一个消息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源稚生敲桌面的手指停了。“卡塞尔学院。”
“少主,学院那边。”夜叉开口,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并非学院带走了她。”源稚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是绘梨衣自己,这样一个连独自走到十字路口都会害怕的女孩,一个人,过了海,跨了国,找到了卡塞尔学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命题,“没有人想到她能做到这个地步,这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沉默持续了数秒。夜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乌鸦用眼神制止了他。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错的。
然后源稚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执行局局长的冷静。但他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冰。
“联系昂热校长。”
“少主,以什么名义?”
源稚生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我是她哥哥。不需要名义。”
电话接通得很快。大洋彼岸,昂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温和与洞察:“多年未见,源稚生同学,但你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校长先生,我的妹妹上杉绘梨衣,此刻正在贵校。我以蛇岐八家执行局局长的身份,要求学院立刻将她遣返。她尚未成年,在未获得法定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出逃出境。根据秘党与日本分部的协议,学院有义务配合。”
昂热沉默了片刻。这个沉默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评估对手的第一手棋。
绘梨衣来的时候路明非只说她需要庇护,没说她的具体身份,也从来没提过“蛇岐八家的秘密武器”这种字眼。
但能让蛇岐八家少主亲自打电话来强硬要人,这个女孩身上背负的东西,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稚生,你的妹妹确实在卡塞尔学院。”昂热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温和底下有一道不软的钢骨,“她已经签署了学院的入学协议,以独立新生的身份。根据卡塞尔学院的校规,任何在校学生在未触犯校纪的情况下,校方无权强制其退学或离校。遣返,不成立。”
源稚生的声音冷了下去,像刀锋贴上皮肤:“校长先生,不要和我谈校规。我尊重学院,不代表我必须服从学院。绘梨衣的体质特殊,她的存在对学院的安全本身就是威胁。如果她在校园内失控,校长先生准备用多少学生的命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令妹的体质问题,我们有专门的医疗团队负责。”昂热不为所动,“更何况,她的监护权在入学当天就已经明确,由同级的S级新生路明非同学担任校内监护人,这是经过校董会备案的正式程序,程序上,毫无瑕疵。”
源稚生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监护权,三个字比任何一道校规都更重。
“路明非。”源稚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校长先生,人我会亲自来学院要。”他按下挂断键,将加密手机扔回桌面,然后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揉皱又抚平的出境记录,展开,看着上面绘梨衣模糊的监控截图。
她站在登机口前,没有穿鞋,身上的巫女服沾满灰尘,但她的眼睛亮着,和他在家族里看到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夜叉。帮我订飞往芝加哥的机票,尽快。”
“少主,您要亲自去?”
“去卡塞尔学院。”源稚生把出境记录重新折好,放回贴身口袋。他的目光穿过落地窗,越过东京湾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洋彼岸那座哥特式校园的钟楼,“去把我的妹妹带回来。”
与此同时,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昂热放下电话,指尖在橡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他对面的墙壁上挂着那幅半朽半荣的世界树校徽,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树冠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上杉绘梨衣。”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诺玛。“帮我调取日本分部执行局近年来的机密档案,关键词【上杉绘梨衣】。”
诺玛的机械声在话筒里响起,语调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回答的内容让昂热的瞳孔微微收缩:“校长,权限不足。上杉绘梨衣的档案属于蛇岐八家内三家最高机密,诺玛系统中仅有一条备注——月读命。”
月读命。昂热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他是日本神话中月亮的神明,但在蛇岐八家的语境里,这个名字只有一个含义。
皇。
他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归档的入学协议。最后一页的监护人签名栏里,路明非的名字写得端正有力,和他在中国面试时那份漫不经心的申请表判若两人。
那个少年知不知道,自己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昂热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