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是在午餐时间堵住他的。
路明非正端着餐盘往绘梨衣常坐的角落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力道他太熟了,上辈子在放映厅门口,也是这只手把他从阴影里拽出来。
诺诺把他拉到走廊的柱子后面,双臂环抱,表情介于严肃和兴致盎然之间,像一只正在审视新玩具的猫。
“师弟,入学快两周了,社团意向表还没交。”
“没想好。”
“学生会。”诺诺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恺撒让我来拉拢你。原话是‘条件随他开’。”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等着下文。
诺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你的小女朋友总在半夜抱着枕头爬你的床,我作为她的室友,第二天早上还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很正常,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手指已经开始敲自己的手臂了,频率越来越快,“然后她还会在便签本上画一只竖大拇指的兔子,写上‘谢谢诺诺姐姐’,等于把你们的‘战报’贴在我床头。师弟,你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室友留下的便签,便知道她昨晚又爬了一次男朋友的床,是什么体验吗?”
“……什么体验。”
“吃狗粮吃到吐的体验,想把你从被窝里拽出来暴打一顿的体验。但我不能打你,因为我打不过你。所以我只能来拉你入会。恺撒欠我一瓶好酒,我要是连个新生都拉不进来,那瓶酒就没了。你忍心看师姐没酒喝吗。”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这是威胁。”
“是恳求。”诺诺理直气壮地纠正他,“带着威胁的恳求。”
路明非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然后端着餐盘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诺诺在他身后喊了一句“给你三天时间”,他没回头,只是举起手在脑后随意地挥了挥。
他其实早已想好了,他不会加入任何社团。这一世他有许多要做的事,有许多要保护的人,他将学着成为一名布局者而不是旁观者,他需要自己的力量。
图书馆。绘梨衣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言灵谱系学基础》,便签本翻开在旁边,上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是诺诺(红色蝴蝶结),一个是路明非(头发乱糟糟),诺诺火柴人的手里拽着路明非火柴人的领子。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把便签本合上推回去:“画得挺像。”绘梨衣把便签本翻到下一页,预先写好的句子等在那里:“师姐说什么。”
“拉我进学生会。恺撒的条件是随便开。”
“Sakura想去吗。”
“你想去吗。”
绘梨衣想了想,在便签本上写了新的问题:“有小蛋糕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来上辈子在东京,绘梨衣也是被甜品收买的。他说学生会应该不缺甜品经费,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写:“那可以去。”
“那就去。”路明非说完,又补了一句,“回头再去狮心会那边点个卯。楚子航那边的食堂糖醋排骨比学生会的好吃。”
绘梨衣思考了一下,在便签本上画了学生会和狮心会的天平。
两边分别画了小蛋糕和糖醋排骨,然后她把天平画成了平衡的。
她在两边的美食评注下方加了一行小字:“Sakura当两个社团的老大。”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两辈子了,还是她对他最有信心。
他把便签本推回去,说:“先吃饭。社团的事不着急。”
绘梨衣在“不着急”旁边画了一个打勾的火柴人。
下午的言灵理论课结束后,路明非在教学楼走廊里碰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零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俄文诗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拱形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镀成一种几近透明的白。
“路明非。”零先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像一层极薄的冰,她站在冰后面看着你,并不介意你靠近,但也从不主动走过来。
“零。”他说。
她合上书,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零,零号(路鸣泽)的学生,路鸣泽最信任的人,同时也是他上辈子欠了最多的人之一。
她为他挡过枪,替他收过尸,在他每一次被世界抛弃的时候,都是她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守着。而他上辈子连一句正正经经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你认识我。”零说。
路明非没有否认。
“准确的说,我和你老板很熟。”
“老板说,你是他哥哥。”零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他让我配合你在学院里的所有行动。”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上课,做好一个三好学生。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你。”路明非说,然后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零,谢谢你来见我。如果你有需要,也记得联系我。”
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书重新翻开。
......
路明非沿着走廊往宿舍走,心里算着他和绘梨衣仪式的时间。
就在刚才,路鸣泽发来了最后一份材料清单,他已经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流程。
傍晚时分的后山很安静,所有课程和社团活动都还没结束,整栋炼金实验室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常春藤在秋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穿过树林时停了一步,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者,然后快步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绘梨衣已经等在门口了,怀里抱着她从不离身的便签本。
看到他走进来,她举起了便签本,翻到最新一页。
“准备好啦。”
他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路明非把所有材料按路鸣泽给的阵图位置逐一摆放好,然后走到绘梨衣面前。他说:“仪式开始之后,你会进入灵视。在灵视里,你会听到一个声音——它会问你是谁。你需要用你自己的名字回答它,跟随自己的心意,明白吗?”
绘梨衣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路明非握紧的拳头,那个他因为紧张而指节发白的手。
她把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在掌心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收回手,走进炼成阵中央,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路明非看着掌心那个看不见的笑脸,深吸一口气,启动了炼成阵。
暗金色的光芒从阵基中涌出,沿着铜质纹路向中央蔓延。他的血和绘梨衣的血在阵眼交汇处融合,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某种极其古老的气息——
不是龙族的气息,是更早的属于世界树本身的沉默而庄严的生机。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拉入了另一个空间。他站在一棵巨大的半朽半荣的世界树下,树冠遮蔽了整片天空,根系扎入无尽深渊。
而在树下,他看到了绘梨衣意识深处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破旧的巫女服,赤着脚,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站在树下,茫然地看着四周无尽的虚空。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白王的声音。它问:“お前は誰だ。”(你是谁。)
绘梨衣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她的灵视,她的战场,能说话的只有她自己。
路明非站在树下,不能替她回答,然后他听到了那颗和他通过血脉共鸣连在一起的心脏,在他胸腔里用力跳了一下。
不是他的心跳。是她的。
绘梨衣在灵视中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好听,但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的孩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生涩的、用尽全力的颤抖。
“私は……上杉絵梨衣です。”
(我是……上杉绘梨衣。)
那个冰冷的声音又问:“お前は誰のものだ。”(你属于谁。)
“私は……私のものです。”
(我属于我自己。)
“お前は誰のために生きる。”(你为谁而活。)
这一次绘梨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半朽半荣的世界树,看着树枝间漏下的光斑,看着树下的另一个人。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私を待っている人のために。”
(为那个在等我的人。)
声音沉默了。
然后,从世界树的根系深处,从她自己的血脉深处,有一个梆子声的频率试图覆盖她的意识。
但她没有再给它机会,她的回答已经说完了,而她的回答里没有任何外力可以扭曲的缝隙。
她在灵魂深处输入“上杉绘梨衣”这五个字的瞬间,对这台机器宣告了最高权限。
她的名字。她的归属。她的生存理由。每一个答案都像一枚钉子,把她的意识牢牢钉在了这个世界里。
炼成阵的光芒骤然收敛,所有的光都向内坍缩,汇聚在绘梨衣的胸口。然后光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那双玫瑰色的瞳孔依旧清澈,但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和他的血一样的颜色。
“感觉怎么样。”路明非蹲在她面前,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张开五指,然后握紧,再张开。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实验室角落里一座用于炼金实验的铜像——那是装备部留在那里的测试靶,实心青铜铸造,重约半吨。
她抬起手,嘴唇轻启,没有暴走,没有失控,她的眼睛甚至没有从玫瑰色变成金色。
审判的言灵仿佛从她指尖射出,铜像被一道无形的锋刃从正中剖开,切口光滑如镜,两半残骸轰然倒地,断面上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绘梨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在路明非的掌心里写字。
“できた。”(做到了。)
路明非看着自己手心,忽然觉得多漫长的等待都值了。
她不再是一把随时会伤到自己的武器,她是上杉绘梨衣自己。
然后他注意到绘梨衣没有停下来。
她还在他掌心里继续写,这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按下去。
“Sakuraの血、あったかい。”
Sakura的血,是温暖的。
路明非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说:“它是你的了,以后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