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城核心区。
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青铜门正在缓缓开启。
叶胜和亚纪漂浮在门前,他们的潜水服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头盔里的氧气指示器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七的红色区域。
身后龙侍越来越近的水流声如同死神敲门的指节,一声一声叩在耳膜上。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以及他们此生或许再也无法亲手递交的任务成果。
那个沉甸甸的青铜罐,此刻正被叶胜紧紧抱在怀中。
叶胜摘下了氧气面罩。
他捧着亚纪的脸,在水底,在无边的黑暗里,在所有语言都会被水流冲散的寂静里,狠狠地亲吻了她。
“我也爱你。”
亚纪没有回答。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最近每天都在做的梦,或者说是噩梦。
无边的深海中,她和叶胜被压在扭曲的金属残骸中,氧气耗尽,窒息而死。
每一次醒来她都在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只是深海任务前的焦虑综合症,只是大脑在预演最坏的情况。
但她此刻看着青铜门后涌动的暗流,看着氧气指示器从百分之七跳到百分之六,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梦。
那是注定要发生的事。
她握紧了叶胜的手,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话没说。
久到上次见面时的居酒屋已经换了老板,久到那张写在那张纸上的约定已经泛了黄,还没有兑现。
“叶胜,”她的声音很轻,“如果能活着回去,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我姐姐。”
叶胜没有问是谁,他只是握紧她的手,说:“你会活着回去。”
龙侍的身影在走廊尽头出现了。
那是一个比任何声呐图像都要可怕千万倍的实体,大的蛇形身躯覆盖着青铜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炼金铭文,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暗金色的光,张开的口腔里三层交错的牙齿如同绞肉机般旋转。
它冲向他们的速度太快了,水流被它劈开的冲击波震得走廊两侧的青铜墙壁都在颤抖。
叶胜把氧气罐给了亚纪,独自面对冲来的怪物,大喊“跑!”
亚纪的眼泪在海中来不及凝聚就消散了,最后看了他一眼,全力上浮,她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然后她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像是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刺入了柔软的鳞片缝隙,然后猛地一绞。
龙侍发出了一声震动整条走廊的嘶吼,但这次嘶吼里少了几分狂暴,多了几分意外和疼痛。
叶胜看到龙侍正疯狂地甩着头,在它的鳃裂位置,一柄看不见的短刀正深深嵌入鳞甲缝隙,刀身上的炼金铭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水下像一颗即将引爆的信号弹。
而握着那柄刀的人,一个身姿曼妙、穿黑色鲨鱼皮潜水服的短发女性,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龙侍的视觉盲区掠过。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像海底的幽魂一样翻过龙侍的脊背,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搏斗,像是在水底跳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配乐的舞。
叶胜以为自己出现了濒死的幻觉。
与此同时,酒德麻衣无声地从侧翼靠近了亚纪。
她的身影在水下快得像一道残影,穿行于龙侍搅起的泥沙之间,每一步都踩在水流最安静的空隙里,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惊动周围的浮游生物。
趁龙侍被樱的连续刺击完全吸引注意力的短短三秒,麻衣以冥照接近了亚纪,将她背后已经见底的氧气瓶快速替换——拔阀、换瓶、密封、加压,四个步骤一气呵成,全程不到八秒。
替换上去的新气瓶和学院标准制式完全一致,连生产批号都和亚纪的登记记录完全匹配。
那是路明非从装备部废品回收库里翻出来的一批过期但仍可使用的库存,通过芬格尔的手以“F级学生做毕业设计”的名义借调出来,再经诺玛的系统漏洞抹掉了出库记录。
此刻这两只气瓶正稳稳地贴在亚纪的背上,氧气指示器从濒死的红色跳回了安全的绿色。
亚纪在氧气面罩重新充盈的瞬间猛地转头。她看到了身后那个女人的脸。
“姐姐?”
酒德麻衣没有回答。她只是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向妹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然后身形一翻,重新没入黑暗。她的妹妹还没脱险,她的搭档还在独自牵制龙侍,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亚纪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只有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来消化这场不可能的相遇。
然后她没有再回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氧气指示器,绿色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新氧气瓶里清凉的空气,转身下潜,去找那个已经把氧气和青铜罐都给了她的男人。
叶胜的意识正在模糊,缺氧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依稀看到龙侍正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拖住,眼睛在黑暗中疯狂转动,试图锁定那个不停刺伤它的幽灵。
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拖了起来,一个氧气面罩按在了他的脸上。清凉的空气涌入肺部,视野重新聚焦。
是亚纪。
她把自己的新氧气瓶分给了他一半,两人共享同一个气源,就像他们在训练池里练习过无数次的那样,她将一口气渡入他嘴里,然后扶着叶胜,转身向水面快速上浮。
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底。
那个巨大的阴影还在挣扎,在它周围隐隐爆起几团暗红色的光,像是水下烟火,又像是某个人在用刀锋和龙鳞碰撞时迸出的火花。
通讯恢复了,曼斯的声音从水面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叶胜!亚纪!报告情况!”
亚纪按下通讯键,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氧气还够用。龙侍被坍塌的青铜结构暂时阻碍了追击速度。我们正在全速撤离。预计五分钟后抵达回收点。”
通讯那头爆发出欢呼声,有人拍桌子,有人把烟灰缸碰翻在地上,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没有欢呼,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手还在发抖。
龙侍在水流中甩动着头颅,眼睛逐一扫过青铜柱的阴影深处,两个陌生的强大敌人这会已经消失了,当它转过最后一根青铜柱时,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冥照已经闭合,麻衣带着樱无声退入潜水艇的舱门之后。
樱的阴流搅起的水流将所有打斗痕迹冲刷干净,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叶胜和亚纪登上甲板时,整艘船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曼斯亲自站在舷梯口迎接他们。
没有人注意到亚纪在踏上甲板时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水面,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眼角有一滴和水渍混在一起的眼泪。
在浮起来之前,她已经请求叶胜帮她保密来人的事,她告诉恋人那是她的姐姐。
叶胜没问为什么姐姐会出现在这里,也没问为什么姐姐不想让人知道。
他只是说了一声“好”,然后在两人登船前,把那罐还剩大半的氧气瓶用力推进了深海。
它打着旋沉入黑暗,带走了所有不该留在现场的证据。
他们编造了一个关于极限逃生的故事,把龙侍的迟滞归因于青铜结构坍塌,把氧气的恢复说成是备用气瓶的幸运冗余。
曼斯问了几句细节,亚纪对答如流,叶胜在旁边适时地咳嗽,用刚刚脱险的虚弱状态替她挡住了更多的追问。
他们一唱一和的默契连曼斯都被说服了。
或者说,曼斯选择被说服。
“谢谢你姐姐。”叶胜握紧亚纪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是我们姐姐。”
水下,微型静音深潜器内部。
酒德麻衣和矢吹樱已经脱下了略微破损的潜水服,换上了新的装备,两支改装过的水下狙击步枪被从武器柜里取出来,枪身上涂着和潜艇外壳相同的吸波材料,弹匣里装填的炼金子弹在昏暗的舱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龙侍还没有死。
重伤,暴怒,被困在青铜城深处,但它还没有死。
而她们的老板给这次行动下达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叶胜和亚纪必须活着回来,龙侍必须彻底击杀。
第一项已完成。第二项,还在水底等着她们。
麻衣将最后一枚炼金子弹压入弹匣,动作不紧不慢。
樱将狙击枪的瞄准镜校准到水下弹道参数,手指在焦距调节环上转了两圈,找到那个介于模糊与清晰之间的临界点。
深潜器的舱门再次滑开。
两个忍者重新滑入黑暗,这一次她们携带的是专门为猎杀大型龙类目标设计的远程炼金弹头。
她们的背后是已经安全撤离的目标,前方是还未完成的战场。
她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