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风像是凝固了。
昂热的折刀斜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珠缓缓滴落,砸在落叶上悄无声息。
风间琉璃站在巨石边缘,漆黑短刀藏在袖中,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两人方才还在以命相搏,此刻却不约而同地收了攻势——这个戴着独眼面具的男人太诡异了,漫步在梦貘的领域里如履平地。
他心里其实有点发慌。
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不能让昂热和风间琉璃死磕,真站到这两位大佬跟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这身行头有多敷衍。
九块九包邮的奥丁面具,芬格尔从道具室淘来的旧风衣,靴子里还垫着两增高鞋垫。但凡昂热往前多走两步,都能闻见他身上沾的消毒水味。
但装逼这种事,输人不能输阵。
他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空旷,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两位打得这么热闹,就没想过,自己都是棋子吗?”
风间琉璃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寒意:“奥丁的面具,阁下是哪方的演员,戴着这张面具,是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面目不过皮囊。”路明非慢悠悠地接话,学着印象里路鸣泽的调子,“重要的是,你们争来争去的东西,早就快要被人拿走了。”
昂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出手。活了一百多年,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角色,但能不受梦貘影响、悄无声息摸到后山核心的,绝不是普通角色。
对方的话意有所指,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是谁的人?”昂热的声音很稳,黄金瞳在暗处亮得像针,“猛鬼众?还是秘党的老朋友?”
“我是谁不重要。”路明非往前踏了一步,脚步踩在落叶上,竟真的没有半点声响——是他提前用了一点微弱的言灵力量,压住了气流。“重要的是,今夜卡塞尔的主角,从来不是校长你,也不是这位猛鬼众的王。”
他抬了抬下巴,面具的独眼朝向学院的方向,语气讳莫如深:“沉睡了几千年的东西醒了。比起在这里分胜负,你们就不想去看看,真正的龙王是什么样子吗?”
风间琉璃懒得与他废话,梦貘的领域无声地向着路明非蔓延过去,精神触手试探着想要刺探对方的意识——可触碰到对方身周的瞬间,就像撞在了一面光滑的冰墙上,滑得不留半点痕迹。
“没用的。”路明非淡淡道,“你的噩梦,困不住我。”
这话半真半假。梦貘确实没法完全拉他入梦,但他现在的血统浓度虽然并未全部复苏也未用小恶魔的力量,但如果风间琉璃真的全力输出,那就不好说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时间:从研究所出来到现在,少说也有七八分钟了,老唐那家伙再墨迹,也该带着康斯坦丁跑出半座学院了吧?
再拖十分钟,只要十分钟,就能把人送出外围警戒线。
……
西北侧的灌木丛里,老唐正带着康斯坦丁艰难地钻树杈。
“低头!对对对,翅膀收起来!我的小祖宗你别把翅膀露出来啊!”他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把少年背后半展开的金色膜翼按回去。康斯坦丁刚刚苏醒,一紧张鳞片就往外冒,翅膀也时不时支棱出来,活像个随时会炸毛的小金毛,但好在这次他是被正常唤醒,虽然一样孵化没有完全龙王的实力百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但情绪明显比上一世好不少,没有变成失控的火人。
“哥哥,疼。”康斯坦丁小声嘟囔,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疼也忍着!”老唐没好气地说,却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上的力道,“被人发现了,你得被抓去切片研究。我跟你说,外面那些人可凶了,专门抓你这种小屁孩泡酒。”
康斯坦丁吓得往他身后缩了缩,指尖却悄悄亮起一点淡金色的火光。刚才路上遇到两个穿黑衣服的坏人,他就是用这个把人吓跑的。哥哥说外面危险,那他就保护哥哥。
老唐哪知道他脑子里的想法,只顾着猫着腰往前蹭。他现在脑子还是乱的,凭空冒出来个弟弟,还是什么龙,搁谁身上都得懵。可真要把这小孩扔这儿不管,他又做不到——尤其是对方仰着脸喊“哥哥”的时候。
“先找个地方躲到天亮,然后我想办法送你走。”老唐扒开灌木丛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走这边,那边人多。”
康斯坦丁乖乖地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老唐的衣角,像只跟着大猫的小奶猫。
老唐叹了口气。
罢了,弟弟就弟弟吧。总不能真不管。
……
后山的对峙还在继续。
路明非东拉西扯,从龙族的宿命说到秘党的阴谋,把自己知道的半真半假的信息掺着说,把两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风间琉璃疑心他也是赫尔佐格的人,昂热怀疑他是某个潜藏的古老党派,一时间竟真的没人贸然出手。
直到昂热的耳机里传来诺玛急促的电子音。
“校长,紧急通报:研究所检测到高纯度龙类生命体征,能级持续上升中,目标正以步行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初步判定为……苏醒的龙王个体。”
昂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奥丁”,瞬间明白了一切——对方站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废话,从始至终就不是来参战的,是来拖时间的!他和风间琉璃鹬蚌相争,真正的目标早就趁着混乱被人带出了研究所。
他不能让龙王真的就这么跑掉,那样他的计划便全盘失败了。
昂热的指尖微微发冷。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只是握着折刀的手缓缓收紧。背在身后的左手,指尖飞快地在通讯器上敲击,用秘党内部的暗码发送指令。
目标:西北方向,杀死龙王。
执行者:守夜人,秘党执行部北美潜伏小队。
装备:弗里嘉炼金弹,龙芯穿甲弹,重型炼金狙击枪,贤者之石子弹。
指令:捕杀康斯坦丁,绝不能让龙类离开卡塞尔范围。
指令发送的瞬间,学院各处的黑暗里,十几道身影同时动了。
守夜人本坐在钟楼的塔尖上,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现在风间琉璃正在防备两名劲敌,言灵范围已经收缩,他在默默的看戏。
手腕上的秘党终端震了三下,他低头扫了一眼代码,啧了一声。
“老家伙,就会给我找活干。”
他把酒瓶往腰上一别,顺手捞过身边靠着的重型炼金狙击枪。枪身是哑光黑色,刻着繁复的龙文咒印,子弹是特制的汞核心钝金弹,专门用来破坏龙类的神经与骨骼。平日里这东西都锁在武器库最深处,今晚警报刚响,他就顺手拎出来了。
他翻身从塔尖跃下,黑色的修道袍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落地的瞬间,周围的阴影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全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没有徽章,没有标识,是秘党藏在卡塞尔暗处的刀。
“目标西北,刚刚复苏的龙王康斯坦丁。”守夜人扛起狙击枪,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龙王虽然孵化程度只有百分之一,但那依旧是一个初代种,不要轻敌。”
众人无声点头,迅速散开成合围阵型,向着西北方向疾行而去。
这些人不是学生,是秘党真正的精锐,见过血,屠过龙,每一个都是执行部的资深专员。平日里隐在学院的各个角落,可能是园丁,可能是图书管理员,可能是食堂的厨师。只有当秘党最高级指令下达时,他们才会露出獠牙。
废弃花房的铁皮门被风刮得哐哐作响。
老唐带着康斯坦丁刚钻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学生那种慌乱的跑动,是训练有素的、轻重一致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这座小小的花房团团围住。
老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康斯坦丁拉到身后,顺手抄起门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手心全是汗。
完了,被包围了。
外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烟酒嗓,隔着铁皮门传进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里面的朋友,出来吧。”
“秘党执行部办事,给你个机会,自己出来投降,省得我们动手。”
守夜人站在队伍最前方,狙击枪的枪口对准花房的大门。他叼着烟,烟火在暗夜里明灭。
在他身后,十几支炼金步枪同时上膛,清脆的声响连成一片。
枪口的冷光,在夜色里连成了一道死亡的弧线。
花房里,康斯坦丁从老唐身后探出头,金色的瞳孔里亮起警惕的光。他感受到了外面那些人身上的敌意,还有子弹上炼金纹路的危险气息。
他轻轻拉了拉老唐的衣角,小声说:
“哥哥,我怕。”
老唐握紧了手里的铁管,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少年,又听了听外面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深吸了一口气。
“别怕。”
他把康斯坦丁往身后又护了护,声音有点发紧,却很稳。
“哥在呢。”
花房外,守夜人掐灭了烟头,缓缓抬起了手。
围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