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西边的拱廊被冷冷的月光照得雪白。
樱贴在雕花石柱的阴影中,短刀反握,黑色假发已经被丢到一边去了,墨绿色校服外套敞开,里面穿的是忍者束甲。
廊口处有四具猛鬼众成员的尸体倒在上面,伤口都是被一刀刺穿了喉咙,血液顺着石缝流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暗红色的水洼。
诺诺靠在另一侧石柱上,指尖转着两柄从死人身上摸来的左轮。
她踢了踢脚边的空弹匣,挑了挑眉毛看向走廊外面密密麻麻逼近的黑影:“你们家少主是吸铁石吗?这群人就如闻到腥味的鲨鱼一般一波接一波的涌来。”
绘梨衣站到了拱廊最里面,被月光照亮的地方。
她没有躲避,安安静静的站着,红彤彤的长发披在肩头,夜风吹动着发梢。
绘梨衣的手指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她之前已经出手两次了,每次都是轻轻一点,走在最前面的入侵者就会无声无息的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力量被控制的极好,死亡被精准限定在三步之外,余波的风都没吹乱她的发丝。
但诺诺还是看得心里发怔。
她原本只当这姑娘是个软乎乎的小哑巴,买冰淇淋都要怯生生拽着路明非的衣角。
可此刻看着她那谈笑间猛鬼众灰飞烟灭,脑子里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她这舍友,合着是个人形自走暴龙?
“我说绘梨衣,”诺诺咽了口唾沫,“你这言灵……好猛,是什么?”
绘梨衣回头看着她,眼睫毛眨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序列号是什么,但是知道这个力量很危险,Sakura说过不可以随便使用。
但是现在有坏人要抓她,还会去打扰Sakura,所以她必须用。
又一波冲锋撞了上来。
樱的短刀划出一道冷弧,身边的敌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但是猛鬼众的人太多了,悍不畏死的往上冲。
在樱侧身躲过一刀的时候,绘梨衣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她猛地按住心口,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她的心头,另一头通向山脊之外。此时此刻,那根线正在剧烈颤抖,并且带来很多针扎一样的疼痛——是Sakura。
他受了伤,被两个人围攻,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山脊的方向,目光仿佛可以穿透层层树影和夜色,看到戴奥丁面具的人正慌不择路的躲避。
她想立刻冲过去,想把欺负Sakura的人全都化成飞灰,可脚步刚抬起来又死死顿住。
不行。
女孩咬了咬下唇,贝齿陷进粉嫩的嘴唇里。
如果就这样过去的话,大家就会知道她跟Sakura是一起的。
学院会抓住他们的,坏人也会更加注意他们,Sakura非常小心的保守着秘密,她不能给他带来麻烦。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金黄色的眼睛里面全是焦急的情绪,但是却钉在原地没有再动。
她并不是不懂事,只是以前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实际上她很聪明,作为混血种中的s级血统,可以说是非常聪明,Sakura说过的话她都会铭记于心。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笃、笃、笃”的声响。
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敲在人的骨缝里,带着阴寒的控制欲。
是梆子的声音。
绘梨衣的身体猛地一抖。
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瞬间把她拉回那个冰冷的白色地下室——无休止的实验,麻木的疼痛,还有这个声音,一响起来她就会失去神智,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她的黄金瞳开始涣散,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绘梨衣!”诺诺的脸色一变,马上要去搀扶她。
樱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短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块破旧的木梆子,在上面敲打着,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上杉家主,跟我们一起回日本吧。王将大人,等您多时了。”
梆子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
可以预料到的完全失控并没有出现。
绘梨衣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些余悸,但是已经清明了许多。上次仪式之后,血脉里的枷锁就淡了一些,这样的控制已经不能困住她了。
她看着敲梆子的人,又看了看山脊那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下一秒,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金色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狂暴的光。红色长发无风自动,向后狂舞而起,周身空气都开始扭曲,散发出灼热又危险的气息,她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呜咽,像一头被困住的幼龙,茫然又暴戾。
“不好!少主失控了!”樱立刻后退一步,语气急促,却看见绘梨衣冲她递了个眼色。
樱一眼就看出了女孩眼中的想法。
诺诺愣了一下,看到绘梨衣那双看起来很凶恶的眼睛偷偷地朝她眨了一下之后,也马上反应过来了。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还是配合着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向后退去:“快躲开!她的言灵已经控制不住了!”
敲梆子的小头目脸上露出喜色。他以为自己得手了——控制住失控的上杉绘梨衣,这次任务就算成了大半。
但是他的高兴来得太早了。
绘梨衣慢慢举起了手,嘴里吐出古老的字符。
没有吟唱,没有预兆,金色的领域轰然炸开,不再是之前精准的小范围,而是铺天盖地的、狂暴的审判之力。
首当其冲的敲梆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连同那把木梆子,瞬间化作细碎金粉,随风散了。
紧接着,领域扫向了走廊外的猛鬼众。
惨叫此起彼伏,黑影一片片的倒下,化作灰烬。剩下的人吓得到处乱窜。
绘梨衣脚步踉跄着往前走,像是彻底失去了神智。她走过的地方,石砖融化,金属扭曲,审判之力无差别扩散,活脱脱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
她没有下山,也没有往学院里面走。
她一步一步的向后山山顶的方向走去。
樱和诺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装作想要阻拦却拦不住的样子。
诺诺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叹服——这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演起戏来居然这么像,连眼神里的茫然与暴戾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别看师弟现在耀武扬威,只不过欺负人家少不更事,以后怕是要被拿捏惨。
……
山脊上的空气早已紧绷到了极点。
昂热的折刀发出冷光,风间琉璃的黑刀也已经摆好了架势,两人一左一右把所有的退路都给堵住了。
路明非靠着一块岩石,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呼吸急促,弱化版的时间零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脑海中迅速想着可以打破僵局的方法。
此时大地微微震颤。
某种更沉重、更威严的力量,正从下方涌上来。
昂热与风间琉理的脸色同时一变,然后都把目光转向了山脊下面的斜坡上。
金色的光从林缝里漫了上来,像涨潮的海水,又像初升的朝阳,带着灼热的、审判一切的气息。
所过之处,树木枯萎,岩石熔融,连梦貘的黑雾都被灼烧得滋滋作响,瞬间消散大半。
梦貘的精神领域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像冰雪遇到了烈日,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
昂热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能认得审判的气息。
至高言灵之一,序列号为111,是真正的神罚之力,已经快要触及到龙王的权限了。
可卡塞尔学院里,怎么会有审判的持有者?
下一秒,一道红色身影从密林深处跃了上来。
她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红色长发在夜风中狂舞,像一团烧到天际的火。黄金瞳彻底亮起,没有半分平日的软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的神性,像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是绘梨衣。
她张开双臂,审判领域扩大,将整座山脊都笼罩在内。
昂热哼了一声,时间零的领域立刻就被压缩到了极限,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风间琉璃的情况也很不好,梦貘的精神力量被审判威压压制得几乎要窒息了,嘴角还渗出了淡金色的血液。
两个人一起向后退去,脸上都是惊讶的表情。
在场还站着的猛鬼众也几乎在一瞬间被化为飞灰。
领域也延伸到了路明非身上。
金色的光芒将他包围起来,好像是要把他也一并抹去。昂热甚至微微眯起眼睛来,等待着那个神秘的“奥丁”在审判之后化为灰烬。
但是只有路明非自己知道。
那股落在身上的力量表面上看很猛烈,实际上却是非常温柔,它轻轻的推了他一下,把他送到山脊另一边的密林中,同时消除了他的气息,掩盖了血迹,连伤口的疼痛也似乎被减轻了一些。
他愣了一下之后就抬头看着岩石上飘逸的红发人影。
绘梨衣的眼神依旧冰冷漠然,像从不认识他。
可在金光的缝隙里,她极快、极轻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路明非马上明白了。
他不再犹豫,借着审判领域的掩护,身形一晃掉下了山脊,装作仿佛被绘梨衣打飞的模样。
岩石上,绘梨衣依旧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长发狂舞,黄金瞳冷如霜。
没有人知道,这位“失控”的皇女,刚刚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救走了她的Sakura。
山脊下,樱和诺诺追了上来,望着岩石上的身影配合的大喊:“绘梨衣!快回来!你控制住自己啊!”
昂热和风间琉璃站到了领域外面,看着那个红发人影站在他们上方,脸色十分凝重。
时间与噩梦,在绝对的神罚面前,都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