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凌晨2点40分。
三辆黑色SUV无声的滑入北三环外一条较为偏僻的辅路上,车灯只打开最低档的示宽灯。
路的尽头有一栋九十年代初建成的老居民楼,共六层,灰白色的外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暗红色水泥。
楼里的住户早就搬走了,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酒德麻衣从副驾驶位上跳下来,战术靴踏在碎裂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声音。
她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四下里看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很快就消失了。
她身上穿的是入侵卡塞尔时所穿的战术装备,左肩的布料已经被烧焦了一部分,下面露出的是防弹纤维做的紧身衣。
"就这儿?一栋破居民楼?"她问。
苏恩曦从第二辆车的后座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地下管网线路图。
她推了推眼镜,食指在屏幕上一划就把一张老式的地铁工程图放大了,这张图纸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北京地铁十号线最初的施工图,纸张已经发黄,线条也很粗糙。
“这栋楼的地下室可以直接通往十号线废弃的隧道。”薯片妞咬了一口薯片,含糊不清的说,“往下去两层,穿过一条废弃的铁轨,就可以摸到零号站的边界。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情报是二老板提供的,准确度如何我不知道。”
“二老板提供的资料是什么时候出错的?”麻衣打断了她的话。
“是没有错过。”苏恩曦顿了顿,又说,“但是他说零号站是‘大地与山之王的客厅’,你觉得龙王的客厅会欢迎不速之客吗?”
麻衣不耐烦的转过身去,走向第三辆车。
两个穿黑色工装的行动队员正小心的从后备箱中将便携式医疗舱抬出,医疗舱上维生系统指示灯发出幽蓝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仿佛微弱的心跳。
透过半透明的舱盖可以看见康斯坦丁苍白的脸颊,少年金黄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之上,鳞片痕迹从脖子蔓延至锁骨,在淡蓝色液体中发出微弱的暗光。
他还活着。
“不要死”的言灵之力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样,微微颤抖的吊着他的性命。
但是汞毒仍然慢慢的侵蚀着他的血脉,维生液只能减缓扩散的速度,并不能逆转。
“薯片妞。”麻衣突然说话了,而且她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往常的随意。
“嗯?”
“你说,我们正在做什么呢?”麻衣看着医疗舱里的少年,嘴角浮现出一个难以琢磨的笑容,“帮一个刚成年的二老板,救一个本该是全世界公敌的龙王,还要去另一个龙王的老巢请求收留。这样的剧情,写小说的时候都不敢这么编吧?”
苏恩曦咔嚓咬了一口薯片,慢悠悠的说:“这剧本不是已经在编了吗?再说大老板选中的人,什么时候走寻常路?”
麻衣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把护目镜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一半脸,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居民楼的单元门口:“走吧,再这么拖下去的话,舱里的营养液就要过期了。”
薯片妞把最后一片薯片吃掉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平板就追了上去。
地下室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深。
入口处是一扇快要锈掉的铁门,推开之后就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水泥楼梯。
台阶上有很多灰尘,角落里有蜘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味以及一种类似金属氧化物的腥气。
苏恩曦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龙类的味道,这条路是对的。”
楼梯尽头并不是房间,而是一条隧道。
手电筒的光柱照了进去,照亮了两边剥落的混凝土墙以及地面上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
轨道向着黑暗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隧道顶部的照明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有偶尔从地面渗出的水滴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每滴水之间都有几秒钟的间隔,仿佛是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废弃的十号线隧道。”苏恩曦看着平板上的地图说,“沿着铁轨向东走大约六百米就会遇到一个被封闭起来的站台,是在改造的时候已经被拆除掉的旧站台。过了那个站台之后,工程图纸上就没有记录了,那里便是零号站。”
麻衣没有再问下去,先沿着铁轨走进了黑暗之中。
脚下的感觉由碎石变成了平滑的混凝土地面,再由混凝土地面变成手工铺砌的老式石砖。
两侧墙壁上原本的涂鸦,工程标记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混凝土表面,裂缝很少,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保持原状。
铁轨在某处突然中断,好像是被“扭曲”了。两条钢轨好像被一只大手拧成了麻花状,然后向两边弯曲成一个可以让人勉强通过的拱门样子。钢轨断裂的地方非常平滑,不像是被物理力量所造成的,倒像是空间在这里打了一个结。
“边界。”苏恩曦说,“从这里开始就是龙族的地盘了。”
麻衣的手指轻轻碰了下变形的钢轨。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她就跨过了由钢轨组成的门槛。
空间在一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空气忽然变得干燥温暖,和隧道里的阴冷潮湿完全不同。
她们所处的位置是地铁站台。
站名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还能勉强看出一个“0”和一个“号”字。候车线的黄色油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墙壁上的瓷砖也剥落了很多,露出下面粗糙的混凝土。
铁轨上没有火车,只有一层薄薄的静止水面,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底的白瓷地砖和一些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车票碎片。
站台很长,看不到头,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去之后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承重柱子以及柱子上密密麻麻的龙文刻痕,并非人写的文字。
这些刻痕遍布在所有的柱子上,并且蔓延到了墙壁,天花板上,一层又一层地叠加起来,好像古老的封印一样,将整个站台变成了一个由文字砌成的牢笼。
“姐姐……有人来了……”
声音是从黑暗尽头传出来的,很低沉,很缓慢,里面充满了浓浓的睡意和一点点委屈,在空旷的站台上激起了一层层的回声。
回声碰到承重柱之后,龙文刻痕就会发出微微的铜光,接着又会熄灭。
麻衣和薯片妞同时停下脚步。
并不是因为那个声音,虽然那个声音也很可怕。
在她们身后突然多了一个身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空气流动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是一个少女,最多也就十八岁左右。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深蓝色短裤,把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脚上穿着人字拖。左手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速溶咖啡,右手揉着自己的眼睛,站在站台边缘的黄线以内,随意的样子像是一名刚下完晚自习等着末班车回宿舍的女大学生。
夏弥。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
“咖啡只冲了一杯。”她打了个呵欠,靠在旁边的承重柱上,柱子上有很多龙文刻痕,“所以想要喝的人自己去泡。往前走两个站台,有间废弃的调度室,里面有一个电热水壶。不要用明火,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几千年前的封印文字,我害怕你们把我家给炸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便,就像是在请宿舍里来玩的同学一样。
但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一点笑意,在冷光的照射之下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不速之客,以及她们后面发出幽蓝光芒的医疗舱。
“然后告诉我。”夏弥歪着头,咖啡杯边沿抵在自己的嘴唇上,“你们是什么人?找我干什么?”
“如果说不清楚,请你们就长眠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