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苏恩曦向前迈出了一步,说,“你留下他。等到诺顿回来之后,与他,与我们合作,真正的开启龙的时代。”
沉默持续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可能更长一些。
站台墙壁上冷光矿石发出的光芒时有时无,每次闪烁之间的时间间隔都和人的心跳一样。铁轨上流淌着薄水,倒映出点点微光,仿佛一条流动的银河。
然后,夏弥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打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她笑起来的时候非常漂亮,牙齿洁白,眼角弯弯的,活脱就是一个青春美少女期末考试结束后走出考场时如释重负的样子。
“你们不是奥丁的人。”她说。
麻衣和苏恩曦的脸色同时都很难看。但是夏弥接下来的话又让她们的表情定格在了“不知道该放松还是紧张”的中间状态。
“奥丁这个老东西,只会藏在背后玩阴谋诡计,如果是他,他第一时间就会吞噬掉康斯坦丁。”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说,“我比你们想的要了解他得多,他很阴险也很骄傲,说不定他比你们更想杀光所有龙王,登上那个至高的位置。”
她看着她们:“所以,如果你们不是奥丁的人,那你们是谁的人?”
麻衣张开了嘴巴,大脑迅速运转起来,在她开口之前,苏恩曦就按住了她的手腕。
“我们不能说。”薯片妞的话已经没有了外交辞令的味道,而是直接而真诚的说,“但是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回答你刚才所说的话。”
“比如?”
“比如你现在就可以杀了他,然后我们也跑不了,在你的零号站里一起死掉。然后这局棋也就散了,然后人族和混血种又开始屠龙,龙王也仍然各自为政。然后,总有一天,轮到你和你的弟弟,你会不得不吃掉它和这个世界决一死战。”
夏弥将咖啡杯放到旁边的承重柱边缘。杯子碰到混凝土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宽敞的站台上回荡了好久。
之后她走到医疗舱前,俯身看着舱内脸色苍白的少年。
少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链子下面挂着一块刻有龙文的青铜碎片,那是诺顿小时候给他的护身符,在炼金鱼雷爆炸的时候已经有一半变成了碎片,但是剩下的那一半仍然在胸口发出微弱的光芒。
幽蓝维生液中一明一暗的光亮,犹如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星。
夏弥看着那块碎片,沉默了好久。长到薯片妞不自觉地又拆了一包薯片,长到麻衣的手套里面全是冷汗。
“他叫什么名字?”夏弥开口说道。
“康斯坦丁。”
“不是在问他。”夏弥没有抬头,说道,“我问的是你们背后的那个人。那个派你们来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苏恩曦就说话了,声音很轻。
“……Sakura。”
夏弥歪着头说道:“樱花?”
“不是花名。是花名。”
“说人话。”
“就是不能用人话来说。”苏恩曦苦笑着摊开双手说道,“他只让我们告诉您一件事。他说他马上就要和您见面了,用不了多久。”
夏弥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她们背后的人的信息所掌握的关于夏弥本人身份的信息已经精确到让一位龙王都感到警觉的程度。
夏弥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膝盖上的灰尘。她走到麻衣身边伸出手——并不是要和麻衣握手,而是从麻衣腰间取下黑色的M9刺刀。
之后她就转身走向医疗舱。
麻衣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她的手在半空中做出了拦截的动作,但她没能碰到夏弥。因为在夏弥前进的方向上,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正从站台深处的黑暗里缓缓探出头来。
芬里厄醒来了。
作为大地与山之王的另一半,耶梦加得的孪生兄弟,芬里厄体型很大。他几乎占据了整个站台尽头的隧道截面,鳞片呈深沉的大地色,并且边缘还有一层微微的铜光。当他的脑袋从承重柱之间伸出来的时候,就像一列生锈的火车从废弃的隧道口慢慢开出。
他的古龙之瞳与夏弥的一模一样,但是眼神却截然不同,他眼中的世界很单纯,几乎没有任何杂质,充满了好奇。
“姐姐……”他低声说出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带着困惑,在站台上就回荡起一圈又一圈的声音,“这个人……很弱。但是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像……像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是康斯坦丁。”夏弥替他说完,“诺顿的弟弟,那个懦弱的男孩。”
她拿着刺刀站在医疗舱外面,向下看着里面昏迷的康斯坦丁。少年微微皱起眉头,嘴唇开合,在昏迷中默念着什么。夏弥读出他念的是——哥哥。
“哥哥。”她小声重复了一遍,之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芬里厄。
她的傻弟弟用一双大大的龙瞳认真的看着她,嘴巴张开了一点,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翅膀已经伸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大的深褐色膜翼,边缘呈现出铜色,在医疗舱上面像一个收起的旧式站台雨棚一样悬着。
他在替这个陌生的朋友挡风。铁轨上薄薄的水被翅膀的影子全部遮住了,水面非常平静,像一面镜子一样。
夏弥沉默了很久。
“行。”她把刺刀插在地上,刀尖没入站台的老式地砖里三寸深,“他就留在这儿。但是我要说明的是-”
她转过身去,看着麻衣,还有薯片妞,黄金瞳里的光芒忽然变得非常耀眼。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威胁。愿意收留他,是因为我的傻弟弟已经把翅膀伸出来给他当被子了,我想收也收不回去了。不是因为你们那个樱花老板口才好。”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但是,让你们的樱花转告诺顿——他欠我一个人情。一个龙王的人情,是要还的。”
麻衣点了点头,她的背后已经湿透了,刚才差点就对一个龙王动手了。
苏恩曦把掉在地上的薯片袋捡起来,又伸手到里面摸了摸,发现里面已经全是湿的了。
她叹了口气,把袋子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口袋,想着回头要找二老板报销这袋薯片的钱。
“走吧。”夏弥打了个呵欠,转过身去往站台的另外一头走去,人字拖在老旧的站台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你们可以在那儿待到天亮,在天亮之前一定要离开。我不喜欢天亮之后还有生人在我地盘上活动。但是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稍作停顿之后,她转过头来笑了笑,那笑得非常坦荡也非常危险,像一片温柔的流沙。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让你们老板给我打个电话,他不是很有办法吗?弄到一个青春少女的手机号码应该不难吧?”
麻衣和薯片妞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释然,疲倦,还有一种微妙而不敢承认的庆幸。
芬里厄把整片翅膀都盖在了医疗舱上面,大大的龙首放在翅膀边缘,金黄色的眼睛一直看着舱内的少年,就像得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小孩一样。
“那个……”薯片妞怯怯的举手,“往前走两个站台的调度室,有热水壶对吧?我想泡杯咖啡。”
夏弥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苏恩曦走在站台上,比来的时候要轻快很多。麻衣跟在她的后面,小声说了句只有她俩才能听到的话。
“你说,二老板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不。”苏恩曦推了推眼镜,“但是我知道他相信会这样。”
“有差异吗?”
“有的。知道,就是计算。相信,就是赌。”薯片妞走过了许多刻有龙纹的承重柱,在她们经过的时候,柱子上的字会微微发光一下,之后又会变暗,“而我们的二老板,赌运一直好得出奇。”
调度室的门只剩下一半的铰链没有生锈,苏恩曦推门的时候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房间里面有一张积满灰尘的铁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老式的电热水壶,在电热水壶旁边还有一罐没有开封的速溶咖啡,包装袋上印有【超市特惠装】的字样。
"敢情龙王也逛超市。"薯片妞自顾自地吐槽了一句,开始往水壶里灌矿泉水。
站台尽头,一头巨龙正用翅膀盖着一只小龙,在废弃地铁站的薄水和微光中沉沉睡去。
京城破晓前的风吹不进几十米深的地底隧道。但不知为何,薯片妞觉得这废弃站台里的空气,似乎比地面上还要暖和一些。
龙王互助计划。第一个据点,在零号站,建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