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在青铜城门口的废墟上站了很久。
大殿里面很空旷。炼金鱼雷炸开的裂口处还在渗水,小水珠沿着穹顶的青铜花纹滴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参孙的尸体已经被学院处理掉了,那条巨大的龙侍被拖到摩尼亚赫号甲板上时,据说光是它的尾巴就占了半个船舷。
解剖报告用词非常简练:贤者之石贯穿,多枚炼金鱼雷击中。死亡原因,摩尼亚赫号火炮齐射。
诺顿在参孙倒下的地方蹲下来,手指轻轻触摸着地面上还留有暗金色血迹的地方。
血迹已经干枯很久了,但是青铜与火之王依然能够感受到龙侍临终前剧烈的挣扎,这个过程十分漫长且痛苦。而他的主人却在很远的地方,无能为力。
更糟糕的是青铜城被洗劫一空,七宗罪的封印匣也不见了。诺顿站在那扇被暴力破坏的青铜门前面好一阵子,暗金色的眼睛里愤怒与疲惫的情绪翻腾不已。
弟弟重伤失踪,现在连他都感觉不到弟弟在哪。
龙侍战死,武器失窃。
他走到大殿最里面的王座之前。那就是一块被熔铸成椅子形状的大铜锭,连扶手都没有,上面刻满了双生子契约的文字。
他和康斯坦丁的血脉印记并列其上,纹路之中还有几千年前的一丝微弱火光。
诺顿在王座上坐下,双手握住扶手。青铜城的地基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震动。墙壁上的青铜纹路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沿着走廊蔓延出去,将整座水底要塞从沉寂中唤醒,缓缓闭合。
他闭上眼睛,开始将龙域的力量导入自己已经出现裂痕的龙骨之中。
与此同时,卡塞尔学院,图书馆地下三层。
这层是古籍修复室,常年没有人来,角落里堆满了从欧洲运来的中世纪手稿,羊皮卷。空气中弥漫着樟脑和旧纸的味道。
路明非把三个修复台拼接在一起,在上面铺上一层黑色天鹅绒布。天鹅绒中间放着一只雕刻得很精美的木匣。
匣子不大,长约一米二,宽约四十公分,表面刻满了暗金色的龙文纹路。纹路之间嵌着七个微小的暗扣机关,每一个暗扣的造型都对应着一种动物的图腾。
路明非伸手抓住了第一个暗扣,手指用力一按,木匣里面就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音。那声音非常清脆,好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很薄的青铜钟。
匣盖弹开。
七柄造型各异的炼金武器静静地躺在漆黑的丝绒内衬里,它们全部由乌金色的炼金金属铸造,刃口在修复室的冷光灯下反射出层层叠叠的细密锻纹。
冰丝,松针,流云,火焰。每一种锻纹的排布方式都不同,像是七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刀身上刻满了龙文,拉丁文和古希伯来文,三种古老的文字交错缠绕,从刀柄一直蔓延到刀尖。
路明非从匣子里拿出了第一把刀。这是一柄肋差,七把中最短最轻的一把,刀身只有小臂那么长,刀姿简洁,刀柄缠着暗红色鲛皮。
色欲。最容易拔出的一把,也是他上辈子第一次实战时用的那一把。
“这是色欲。肋差。七把里面最容易上手的。”
绘梨衣蹲在修复台前,双手扶着台沿,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看着匣子里剩下的六把武器,表情像一只第一次见到猫罐头的小猫。
路明非把色欲放回去,拿起第二把。这是一柄苏格兰高地克雷默长剑,剑身宽阔,剑锷被铸成龙头造型,龙头口中衔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贪婪。吸收的血液会从龙头口部喷出,劈砍时附带腐蚀效果。
“这把太沉了,不适合你用。”
第三把是亚特坎长刀,刀刃向内弯,刀头是直的。金属刀身有很多肉眼可见的小孔,在里面灌入了剧毒。饕餮。刺,劈都可以用,中毒效果对龙类很致命。
“这把有毒。也不适合。”
第四把是日本武士刀,样式很普通,并没有华丽的花纹。懒惰。
这把刀曾经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成功的拔出来过,就连路明非自己也不知道它的言灵属性。
“这把……我也不清楚,先跳过。”
第五把一拿出来,修复室里的空气就马上变得沉闷起来。那是一柄宋代斩马刀,双手长柄的,刃口呈弧形,厚度大约有一指左右。
刀身一出匣,刀脊上就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是地底深处的远古巨兽发出的吼叫。
暴怒。七把中拔刀最难的一把,也是气势最足,分量最重的一把。常态下长约一米八,血统觉醒后可以延伸至八米,刃口变为刺状齿刃,挥动时会形成无实体的狂龙虚影。
路明非看了一眼绘梨衣。绘梨衣也在看他。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你也觉得这把不太适合你?”路明非将暴怒放回原处。
绘梨衣在便签本上写道:“看着太重了,像拿了一根电线杆。”
路明非拿起了第六把。
那是一柄太刀。刀身较长,约有一百二十公分左右,弧形纤薄,刀身古雅,前窄后宽,弧度流畅得像一条凝固的流水。刀镡为简单的圆形青铜,刀脊上刻有蜿蜒的龙纹,在锻纹的衬托之下时隐时现。
妒忌,刃口在光下浮现出松针状的细密纹路,层层叠叠,排列整齐,像是一片被微缩在钢铁上的松林。
“这把给你。”路明非把妒忌给了绘梨衣。
她双手接过来。刀身的分量使她的手腕微微下沉了一下,但是她很快调整好了握姿,手指按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镡。那个握姿非常标准,就像教科书上画的一样。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该说不愧是日本黑道的大小姐吗,天赋十足。
绘梨衣低下头,在便签本上写道:“Sakura是不是打不过我了。”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绘梨衣用手捂住头蹲了下来。
"少得意。今天先学拔刀。"
凌晨三点钟,楚子航的宿舍。
楚子航醒来了,他静静的睁开眼睛,月光从百叶窗缝隙中射进来,在他脸上形成一条条平行的阴影。
又是那个梦。雨夜,迈巴赫,男人把方向盘扔给他独自转身走向雨中的神明。
这个梦他已经做了很多年,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是今晚上做的梦里又多了一段画面,准确来说不是今晚,是最近的每个夜晚。
一个暮色昏黄的傍晚,一个比较破旧的小区里,夕阳把灰白色的居民楼染成了暗黄色。
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花已经凋谢了,花瓣散落在地上,有一个女孩子站在单元门口处。栗色的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穿了一件比较宽松的运动校服。
她好像是笑的,但是看不清她的脸。
上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醒后会有头痛的感觉,但是这次却没有。只是胸口感觉很憋闷,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搜寻自己所有记忆,他确信在他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位女孩。
可那种失去的绝望,甚至要比那个雨夜还要浓重。
为什么?
楚子航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校园里冷杉的气味,他在玻璃的倒影里看着自己的脸,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和平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触到一片湿冷。
月光照在手背上,水痕折射出一线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