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计划的动员会在梵格尔夫楼的阶梯教室举行。
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站在讲台上,背后的投影幕布上展示着一张三峡水库的卫星地图,一个鲜艳的红圈标在水库中段的回水区,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水深数据、流速曲线和声呐扫描结果。
青铜城的入口和诺顿的位置已经锁定,剩下的就是派人下去。
"本次行动由校董会直接授权,执行部负责指挥,只挑选最精英的学生精英参加。"曼斯敲了敲教鞭,"和往年不同,这次不强制分配。自愿报名,两人一组,学院会综合挑出最适合的两组人员进行后续训练。"
报名表在阶梯教室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已经写得密密麻麻。恺撒签了名,楚子航签了名,诺诺签了名,兰斯洛特签了名,连芬格尔都厚着脸皮把名字挤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绘梨衣把表格铺在自己膝盖上,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路明非",在第二行写下了"上杉绘梨衣"。然后把表格递给路明非,表情很认真,像一只把毛线团叼到你面前的猫。
曼斯把所有报名表收拢,在讲台上排成一排。他花了将近十分钟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摘下老花镜,拿起教鞭敲了敲黑板。
"以下四人入选。路明非,搭档诺诺。楚子航,搭档零。"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在这片嗡嗡声里,绘梨衣举起了便签本。她写得很用力,字迹比平时大了两号,举起来的时候纸页在微微颤动。
"为什么不是我。"
曼斯看了她一眼。"上杉同学,入选名单是综合评估的结果。血统稳定性、潜水经验、战术配合默契度,每一项都有客观评分。"
绘梨衣低头翻了一页,又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可我和Sakura默契最好。"
曼斯咳了一声。"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学院有明确规定,不允许情侣一同执行潜水任务。"
绘梨衣眨了眨眼,低头在便签本上翻了一页,又写了一行。
"我们不是情侣。"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同学们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声。
芬格尔的口香糖掉在了地上,兰斯洛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连坐在角落里的零都抬起了一直埋在诗集里的眼睛,看了绘梨衣一眼。
曼斯敲了三次教鞭才让教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把入选名单往投影仪上一放,四个人的名字和数据并排显示在幕布上。客观评分,清清楚楚。
绘梨衣没有再举便签。她只是低下头,把报名表从路明非手里抽回来,慢慢地、仔细地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直到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的便签本夹层里。
路明非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哄人:“别气别气,这破规定又不是我定的,等任务结束我立马溜出来陪你逛整条商业街,奶茶零食随便造,好不好?”
绘梨衣已经翻开了便签本的新一页。她写了一个字,举起来。
"哼。"
然后把便签本翻过来,背面也写了一个字。
"哼。"
路明非无奈地笑笑,只能低声悄悄安慰炸毛的小怪兽。
诺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正在涂唇膏。她手里的唇膏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我?”她指了指自己,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路明非,“跟我师弟?”
曼斯从上方看了她一眼。“有问题?”
“没有。”诺诺把唇膏盖好塞进口袋,靠回椅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就是有点意外。这小子的女朋友还在旁边坐着呢。”
恺撒在旁边笑了一声,诺诺踢了他一脚,同时绘梨衣已经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精准地扔到了恺撒的后脑勺上。
......
潜水搭档训练在体能馆的恒温泳池进行。
泳池被临时改造成了模拟水下作业区,水底铺着仿真岩层和青铜碎片,池边的扬声器循环播放着水流白噪音。
路明非站在池边调整配重带,他的搭档诺诺已经在泳池另一端的跳台上做完了热身。
零和楚子航在隔壁泳道做中性浮力测试,两个人从下水到现在只说了两句话。
零说:“配重。”
楚子航说:“嗯。”
然后就是沉默,长达十五分钟的沉默。诺诺趴在跳台边缘看得津津有味,转头对路明非说:“你猜他们到任务结束之前还能说几句?”
路明非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腰间铅块,随口吐槽:“搞不好全程哑巴交流,比单机游戏还冷清,他俩凑一对属实是冷场天花板。”
他没心思纠结楚子航和零,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别的事。
楚子航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有好几次,楚子航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早。
路明非上辈子跟楚子航做了那么多年兄弟,心里直犯嘀咕,师兄这状态明显藏着事,有话憋着不肯说,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路明非!”
诺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换好了潜水服,湿漉漉的红发披在肩侧,面镜推在额头上。
她手里拿着两张防水任务卡,其中一张拍在路明非胸口。
“曼斯发下来的水下任务分配。你负责安全警戒,我负责吸引龙王注意,我完成引诱后即刻上浮,剩下的交给摩尼亚赫的火力。看清楚,别再跟上回自由一日似的一个人往前冲。”
路明非低头扫了一眼任务卡,诺诺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说真的,绘梨衣回去没跟你闹?”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苦笑一声:“闹倒是没闹,就是给我塞了盒草莓牛奶,附带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简简单单四个字,早点回来。”路明非小声嘟囔。
诺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她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我们就早点回来。”
泳池边的长椅上,绘梨衣抱着膝盖坐着。
她没有穿潜水服。曼斯的入选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但她还是来了,在池边坐了整个下午。她面前摊着便签本,最新的那一页上画了三幅火柴人漫画。
第一幅:诺诺和路明非在水下,诺诺火柴人的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
第二幅:绘梨衣火柴人坐在池边,头顶有一朵乌云。
第三幅:一个箭头从乌云指向水下,旁边写着Sakura。
芬格尔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上杉同学,你要是真不放心,就下去把他捞上来。”
绘梨衣抬起头,认真地看了芬格尔一眼。然后她低头在便签本上写了一个字,举起来。
“哼。”
芬格尔识趣地走了。
看到路明非终于从水里上来,绘梨衣从长椅上跳下来,举着一张新的防水便签,签纸被她举得很高。
“诺诺师姐游得比我好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泳池另一端正在跟曼斯核对数据的诺诺,诺诺感觉到目光,远远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她是你的室友,我们的伙伴。”路明非放缓语气哄她,“论潜水技术嗯俩各有长短,没必要比来比去的,在我这儿你肯定是独一份。”
绘梨衣又翻了一页。
“我问的是你的搭档。”
搭档两字标了红。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心里暗自吐槽,合着天底下小姑娘吃醋都是一个路子,连绘梨衣这小怪兽也逃不过。
他伸出手,在绘梨衣额头上弹了一下。
绘梨衣把草莓牛奶的吸管咬出了一个牙印,然后低头在便签本上又写了一个字,举起来。还是哼。
这时,周围的时间流速突然放慢,路明非心有所感,看向窗台。
路鸣泽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哥特式的石质窗框,一条腿悬在空中,轻轻地晃着,他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暗处亮着。
"好久不见啊,哥哥。"
路明非靠在对面墙上,把背包搁在脚边,翻了个白眼:“稀客啊,我还以为你彻底隐身,打算再也不露面了。”
"当然不会。"路鸣泽笑了一下,脚尖轻轻踢了一下窗框,"只是你不太需要我了。剧本变了,自从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推门进来,整盘棋就跟你没关系了。"
路明非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长长叹出口气,满嘴烂话:“别提剧本了,现在这剧情乱得离谱,我脑壳都快想炸了。”
路鸣泽歪了歪头。"这不好吗。如果注定好的宿命,多么无趣?"
路明非苦笑一声,摊摊手:“好啥啊,以前好歹有标准答案照着走,心里门儿清。现在每一步全是我自己选,踩坑踩错了,连个甩锅的人都找不到,要自己扛所有烂摊子。”
路鸣泽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上。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被潜水服压皱的衣领。那个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哥哥,"路鸣泽说,"无论如何。"
"什么。"
"我会站在你身后。"
路明非低头看着路鸣泽帮他抚平的衣领,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半认真:“行吧,有你这句话兜底,我心里好歹踏实点,不然天天患得患失,迟早得神经衰弱。”
路鸣泽退后两步,重新坐回窗台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
"所以别矫情了哥哥,选错了就选错了,想要改变宿命,那也需要做好付出代价的觉悟。"
走廊尽头,声控灯忽然亮了。
路明非转头看了一眼,再回头的时候窗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风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