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推开那扇门,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殿大半穹顶的炼金灯盏灭了大半,只剩下王座两侧的六盏还在燃烧,暗红色的火光在青铜墙壁上缓慢摇曳,把整座大殿映得像某个沉在水底几千年的巨兽腹腔。
诺顿坐在王座上。半龙化的身躯嵌在那把熔铸成椅子形状的巨大青铜锭里,青铜色的鳞片从脖颈覆盖到手臂,指尖已经变成了完整的龙爪。
他的一只眼睛还是人类的眼睛,另一只已经完全转为了龙类的金色竖瞳。
火焰的余烬在他周身缓缓飘落,落在肩头的鳞片上,又顺着鳞片的弧度滑下去,掉在地上碎成细小的火星。
"你叫什么,人类。"诺顿的声音沙哑低沉。
"路明非。"
诺顿没有立刻动手,他向前倾了倾身,鼻翼微微翕动。
龙类的嗅觉在水下能分辨出几百米外的一滴血,在大殿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任何气味都无处遁形。
然后他的龙瞳骤然亮了几分。
"你身上有我弟弟的味道。还有我的刀。"
路明非把手伸向腿侧的暗袋,他没有拔刀,他从暗袋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青铜碎片,刻着残破的龙文,边缘有被高温熔断的痕迹。
是康斯坦丁脖子上的金链坠,他拿下了一部分。
他把碎片举过头顶,让穹顶的炼金灯光穿过碎片的裂痕。
"你弟弟还活着。"
诺顿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路明非,没有说话。
路明非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老唐。我是明明。"
这一次大殿里的安静比刚才更久,诺顿歪了一下头。
那只人类的眼睛眨了眨挑起了眉毛,左边眉梢比右边高一点点,龙王的脸上甚至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喜相。
那个挑眉的动作不属于诺顿,会这样挑眉的是老唐。
"明明?"诺顿的声音突然改变,沙哑的龙类嗓音里渗进了一种路明非上辈子听过无数次的贱贱腔调,住在纽约布鲁克林隔断间里吃着泡面打星际的美国loser的腔调,带着一点的地方口音。
"卧槽,明明!你怎么在这儿?"
他从王座上跳下来,龙爪在王座扶手上刮出四道凹槽,但他跳下来的动作那不像龙王从王座上降临,更像老唐从二手沙发上弹起来迎接客人。
他张开双臂大步走向路明非,脸上挂着一种"这个世界太他妈小了"的夸张表情。
"你来美国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什么时候到的?你怎么进来的?这地方可不好找"
路明非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老唐的右手在距离路明非脖子两寸的地方忽然变了方向。
他从未打算拥抱,龙爪的五指骤然张开,指甲在火焰的余烬中反射出冷硬的青铜光泽。
路明非向右侧身,左手手背格挡诺顿的手腕内侧,右手同时拔出腿侧的色欲,刀身横在身前。
龙爪擦着他喉结前方半寸扫过,指甲带起的风压把他潜水服的领口撕开了一道口子,路明非倒退了两步,双脚在青铜地砖上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色欲的刀尖斜指地面。他没有反击。
诺顿停在原地,锁喉的手悬在半空中,龙爪微微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看着路明非脖子上那道被风压撕开的领口,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能一把捏碎混血种喉骨的龙爪,他忽然张口发出了戏谑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座大殿的青铜墙壁都在笑声里微微震动,穹顶上熄灭的炼金灯盏在笑声中重新亮起了好几盏。
"明明。路明非。"诺顿把龙爪收了回去,用那只人类眼睛看着路明非,"灰狗巴士,热狗,星际争霸。这些我都记得。"
他的笑声停了。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低沉噼啪声。
"可是你知道,老唐只活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的记忆,丢进我几千年的记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诺顿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我记得每一顿灰狗巴士站旁边的热狗是什么牌子的番茄酱,我也记得大洪水之前青铜城的穹顶被撞破时碎了多少片瓦。我记得你游戏里最爱用的是虫族,你每次输了都会说'老唐你开挂'。我也记得参孙第一次张开翅膀时,他龙鳞上的露水反光是什么颜色。"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龙爪。
"Ronald Tang只是我的一个梦。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醒了,我还是诺顿。"
路明非握着色欲,刀尖始终斜指地面。他一直看着诺顿那只人类眼睛,看着老唐的倒影在金色龙瞳旁边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管你是青铜与火之王还是什么远古龙王,在我这儿,老唐永远是我兄弟,这层身份可不分什么龙不龙的。"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了点苦涩的烂话,"再说了,你当年还跟我许诺过,要一起坐灰狗横穿美国,这事儿你总不能不认账吧。"
"那是老唐的承诺。"
"那不还是你吗。"
"老唐只是我几千年的记忆里一个不起眼的片段,像长江里的一粒沙。"
路明非抬起头。他看着诺顿那只人类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这粒沙子现在站在你跟前跟你掰扯道理。沙子说了,当年说好的热狗和长途旅行,还没兑现呢。"
诺顿没有回答。他闭上了那只人类眼睛。
大殿里所有的灯都在同一瞬间熄灭,黑暗里只有诺顿的呼吸声。然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龙类的金色竖瞳,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那就打一架。"诺顿声如铜钟,身边绕起火焰,"输者永远长眠,这是龙的规矩。"
路明非攥紧刀柄,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半点不退:"兄弟就是兄弟,打归打,这点我不会变。"
路明非举起色欲,刀尖从斜指地面翻转为平指前方。他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撞在青铜墙壁上。
"不管你变成什么怪物,不管我身上藏着什么鬼东西,当年的交情作不了废!"
他咬了咬牙,带着点少年人不服输的冲劲吼道:"等打完这一架,你好好听我说完,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装听不懂,狗东西。"
诺顿没再说话。龙爪在青铜地面上划出四道火花,君焰从他的咽喉深处喷涌而出,大殿的空气温度在三秒之内飙升到足以让潜水服外层橡胶开始软化的程度。
路明非的眼睛也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这是他第一次与初代种全力搏杀。必须竭尽全力,不然就是死。
下一秒,他们悍然相撞。
金属交击的巨响撕裂了大殿的寂静,像是整座青铜城都被一柄巨锤砸中。
色欲的刀锋与龙爪碰撞的瞬间,迸溅出刺眼的火星,有火舌沿着刀身逆流而上,灼烧着路明非的手腕。
龙爪扣在刀背上,指甲与刀身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像是一万根针同时刮过玻璃。诺顿的力量顺着手臂压下来,青铜地砖在路明非脚下寸寸龟裂。
火焰与刀锋的轰鸣声在大殿里反复回荡,撞在青铜墙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雷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