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闭着眼睛,很久没有开口,大殿里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楚子航,再看路明非。
他的声音沙哑,“你赢了,我认。你想说的是什么。”
“龙王抱团取暖,互帮互助。”路明非说。
诺顿没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龙王互助?你见过几个龙王,就敢替我们结盟?我活了四千年,见过无数次龙王之间的背叛、厮杀。”
“不多,但刚好见过最惨的那两对。”路明非抬眼,语气平平淡淡带着点无奈,“耶梦加得、芬里厄,还有你弟弟康斯坦丁。四个王座双生子,我亲眼见过两对,足够我看清你们的破宿命了。”
诺顿的龙瞳微微收缩,他盯着路明非看了几秒:“耶梦加得藏了几千年,连秘党的圣殿骑士都找不到他。你说你知道她在哪,还见过她?”
“康斯坦丁。”他忽然又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我能感觉到他,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还活着,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原来如此,是在耶梦加得的尼伯龙根,难怪我找不到。”
“对,在耶梦加得家躲着呢。”路明非说,“也就只有尼伯龙根的时间流速,能让他慢慢养伤孵化,早点恢复过来。”
诺顿闭上眼睛,他的龙爪在王座扶手上慢慢收拢,青铜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楚子航以为这场对话已经走不下去了。
诺顿再睁开眼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人类,我在你们还在山洞里钻木取火的时候,就在看着你们了。你们确实麻烦,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们龙王已经到了要听一个人类安排后事的地步。”
“就凭你最宝贝的弟弟。”路明非语气直白又实在,“康斯坦丁现在还带着重伤窝在北京,根本没彻底养好。你现在只剩十分之一力量,还刚被我们两个人狠狠重创。”
他摊了摊手:“这座青铜城看着唬人,说白了就是你最后的乌龟壳。可你护不住,真护不住。你现在连我和楚子航都打不过,更别说扛住秘党倾巢而出的围剿。”
“护不住。”诺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人类和混血种早就今非昔比了。”路明非缓缓开口,语气认真起来,“近百年秘党和卡塞尔发展得太快,炼金武器屠龙体系几乎全成型了,人类的武器更是已经到了威胁龙族的地步。”
“你们龙王再强,单打独斗对上整个屠龙组织,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同归于尽。大多数情况,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盯着诺顿的金色竖瞳,字字诚恳:“你弟弟上次差点彻底死在你面前,诺顿。你还想让他再赌一次命?”
诺顿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带着一丝疲惫。
“说出你的计划。”
路明非蹲在水边,手指漫不经心地划着水面,语气松弛得像在唠家常:“很简单,今晚你就在秘党的记录里,彻底死透。”
“什么意思。”
“烛龙。”路明非抬眼,“你刚才的言灵被我半路掐断,这个中断的能量缺口,就是最完美的死亡证明。”
诺顿的瞳孔微微收缩。
“摩尼亚赫号的声呐全程记录。”路明非慢悠悠解释,“顶级龙王全力释放灭世言灵,中途被混血种强行打断,必然重伤濒死,这套逻辑秘党那帮分析师能直接脑补完整。”
“然后。”
“然后你拼尽最后残存的力量,强行重启烛龙,彻底烧穿自己的青铜城。”路明非轻声道,“你们这四千年的青铜熔炉,结构特殊,一旦引燃,地底火脉会一路炸上来。江水沸腾青铜城爆燃,卫星数据声呐峰值全部对上。”
“一个龙王临死反扑燃尽一切自爆陨落的剧本,完美契合龙族的习惯,没人会怀疑。”
诺顿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波纹,看了很久。
“我为什么要烧掉自己的城。”他说。
“留不住了,也没必要留。”路明非说得通透,“秘党已经锁定这里了,你不烧,他们就会一点点拆解整座青铜城,扒光你的炼金秘术和龙族秘辛。”
“你一把火烧干净,他们只能捡到一堆没用的假尸首,你带着所有记忆所有底牌干干净净脱身。”
“假尸首?”诺顿说。
“对啊,蜕下来的鳞片、龙骨残片、残留龙血随便留一点。”路明非耸耸肩,语气随意,“以你们龙族的恢复能力,掉点碎料压根不算事,足够糊弄所有人了。”
“死因天衣无缝:青铜与火之王力量枯竭,烛龙反噬,自爆殉城,完美落幕。”
“那我呢。”
“酒德麻衣的船就在江心候着你。”路明非说,“二十四小时之内,你去北京零号站,就能见到康斯坦丁。到了那边,你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初代龙王诺顿了。”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怀念的笑意:“你就是老唐,欠着房租爱打星际穷得叮当响的普通美国人。”
诺顿闭上眼睛。
“你打算怎么从这场火里出去。”
“简单,你点火之前,我和师兄先走水下密道跑路。”路明非说,“赶在水温彻底沸腾火脉爆炸之前撤出去。最后捞上来的,就是一个重伤、一个昏迷濒死的卡塞尔学员,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诺顿盯着他,看了很久。
“值得吗?龙域爆炸的威力并不逊色真正的烛龙,你有可能逃不出去,你连自己的命都往里押注?”
“值啊。”路明非笑得坦然,带着点少年独有的执拗,“毕竟你还欠我一张灰狗巴士的车票,欠我的旅行,可不能赖账。”
诺顿的嘴角动了一下,眉毛耷拉下来。
“你还有完没完,一直说。”
“你比秘党还清楚我们龙王的家底,你到底是谁。”
“我?”路明非嗤笑一声,坦然开口,“我就是路明非,一个拼命想活下去、也想护住身边人的衰仔而已。”
“想活下去的人,跑来救龙王?”
“很奇怪吗。”路明非抬眼,语气轻轻却无比坚定,“朋友就是朋友,不管你是老唐,还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从来都没变过。”
楚子航站在路明非身侧,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握着村雨,听着路明非替一个龙王安排逃生的路线,听着“放他走”三个字被拆成一条一条的执行细则。
他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训练都在告诉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个龙王,而他的师弟正在放走他,他是整个混血种乃至人类的叛徒。
他本该在路明非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拔刀。
但他没有。
因为他自己,最近也总是在做一些他解释不了的梦。
他默认了这场交易。
诺顿从王座上站起来,龙化形态已经退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具人类的身体。
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像一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普通人。
他走过楚子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的村雨在身侧,刀尖垂着。他没有拦,但他本可以拦的。
龙王已是强弩之末,他可以成为屠龙史上的英雄。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诺顿走过去。
“青铜城的心脏在下面。”诺顿对路明非说,“我去点火,你们最好跑快点。”
他往大殿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明非。”
“嗯。”
“康斯坦丁如果醒了,你告诉他。哥哥很快就到。”
“放心,我肯定带到。”
诺顿的身影没入大殿深处的黑暗。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沉重的青铜门吞没。
门合拢的声音传来,然后是锁死的金属颤音。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楚子航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师兄你居然不拦我?”路明非转头看向楚子航“我今天可是实打实的放跑了龙王,妥妥的人类叛徒、秘党通缉犯,抓到最少也是极刑伺候!”
“路明非。”
“嗯。”
“我最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
“梦见一个女孩。栗色的头发,扎着马尾。她站在一个老旧小区的楼道口,黄昏的光打在她身上。”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报告一条任务记录,“我看不清她的脸。我喊她,她回头,但她的脸一直在光里。”
他转过头,黄金瞳在大殿里亮着。
“你认识她吗。”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他不知如何开口。
楚子航看着他,黄金瞳里的光没有波动。过了几秒,他问:“她会死吗。”
路明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犹豫良久,他语气郑重,压下所有慌乱:“……不会。”
“我保证,没人能让她死。”
楚子航没有再问,他转回身,继续往大殿门口走去。
“那我们便是共犯了。”
这时,大殿深处传来第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低,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脚下的地砖开始震动,穹顶的裂缝里簌簌落下青铜碎屑。
“快走!”楚子航说。
两人快速推开门,走进水道,身后的轰鸣声追着他们,像一条苏醒的龙在黑暗中翻动身体。江水从两壁的裂缝里灌进来,冰凉的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最后没过了胸口。
他们在黑暗里游了很久,靠着暴血后强得可怕的身体素质硬顶,但这条上岸的路还是太长,长到路明非以为这条水道没有尽头。
直到后面,支撑不住的路明非真的昏了过去,昏过去前,他听见了巨大的轰鸣声。
青铜城,开始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