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吟唱到一半的时候,太子动了。
他朝前迈了一步,只一步,却像跨过了整条长廊。他站在绘梨衣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让开。”他说。
绘梨衣没有让。
她握着妒忌,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太子的脸。她张开口,音节已经在喉咙里滚动。
太子没有等她释放言灵,他抬起手,朝她轻轻一推。
那一推落在空气里,绘梨衣却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中,整个人滑退出去三米,两道发白的深痕,冰屑溅得老高。她撑着刀没有倒,只是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像纸。
就是这一瞬,太子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还在吟唱。龙文的光粒越转越快,头顶的冠冕虚影渐渐凝实,金纹顺着冰雾往上爬,像有一顶真正的王冠,正从千年寒冰里慢慢长出来。
路明非闭着眼,额角渗着冷汗,吟唱不能断,断了,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风声骤起。
芬格尔横在了太子和路明非中间。
暝杀炎魔刀斜斜指地,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冰面上砸出小小的深坑。
他浑身的伤都还冒着热气,死死挡在路明非和绘梨衣的身前。
“你过不去。”芬格尔说。
太子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忽然笑了。
“古龙的炼金造物。”他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赞叹,“人类手里,倒是难得有把像样的刀。”
他看着芬格尔的背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一声。
“哦,我认得你,我看过你的梦境。”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穿透战场,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就是几年前闯进来那批小家伙的朋友吧?那几个人还不错,差点杀了我一只龙侍,就是精神力差了点。”
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长廊深处浮来一块巨大的冰晶,通体透明,像一口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水晶棺,寒气顺着棺壁往下淌,悬停在芬格尔面前。
冰晶里是一个女孩。冰蓝色头发,白色防寒服,眉眼安安静静地垂着,像只是睡着了。
芬格尔的刀尖垂了下去。
他怔怔地看着冰晶里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你的朋友,对吧?”太子笑着,语气轻佻得像在点评一件藏品,“她很漂亮,所以我把她做成了冰雕。”
冰晶缓缓旋转,少女的面容完完整整地映在芬格尔眼里。
十八岁的伊娃,眉眼还带着点青涩,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复杂的公式。她的手指还搭在胸前的口袋上,里面大概装着她总吃的柠檬糖。
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安静,漂亮,完整。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芬格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了?”
“死了吧?”太子说,“不过她很漂亮,所以我留下了她。”
芬格尔的黄金瞳骤然燃烧。
火光毫无预兆地,从他瞳孔深处烧起来,像有人把两桶熔金倒进了他眼里。
暗金色的纹路从皮肤底下拱出来,顺着脖颈爬满脸颊,青筋像蛇似的在皮肤下隆起。脚下的冰面咔咔作响,裂纹呈蛛网似的往四周蔓延,整条长廊都跟着微微发颤。
古铜色的虚幻铠甲碎片从冰里生出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腰腹、胸膛,最后覆住整条手臂,像一套沉睡了千年的甲胄,在他身上一片片复生。
他的呼吸沉得像拉风箱,每一口热气喷出来,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抬起头,眼睛里只剩下那具冰晶棺。
然后他动了。
暝杀炎魔刀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刀身燃着无声的黑焰,他像一头被惹怒的熊,又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着太子扑了过去。
“给我他妈的去死!!”
嘶吼声撞在冰壁上,碎成无数片回音。
“芬格尔师兄!”路明非在吟唱的间隙里喊,“别冲动!”
芬格尔没有回头。
“伊娃!”他咬着牙,声音与眼泪都散在风里“我这就带你回家。”
黑焰拖在他身后,所过之处,冰面滋滋地融化,腾起白茫茫的水汽。
整座冰宫都在这一刀的锋芒里微微发颤,像黑色的火龙撞进了冰雪的囚笼。
“回来!你疯了!”恺撒急得要冲过去,却被龙侍拍下来的巨爪逼得连连后退。
战场彻底乱了。
没了正面的阻挡,死侍瞬间涌了上来,刀刃碰撞声、嘶吼声、枪声搅成一团。每个人都陷在了围攻里,自顾不暇。
太子没有退,他看着奔涌而来的火龙,身前出现了虚幻的屏障,刀风扫过他的袍角,把一面面虚幻冰壁劈成两半,竟然突破了龙王的防御,但到达太子身前时,那火焰也已经力竭消散。
太子侧身避开,刀风擦着他的袍角扫过去,身后整面冰壁齐中裂开,半截冰墙轰隆隆地塌下来,碎冰溅起老高。
太子低头看了眼被削掉半截的白袍下摆,再抬眼时,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有点意思。”他说,“可你带不走她。”
他伸手,冰晶飘回他身边,像一只听话的宠物。
芬格尔眼里最后一点冷静,彻底焚烧殆尽。
他红着眼,冲向那具冰晶棺。
“芬格尔!”
“回来啊!!”
芬格尔没有听见。
太子低头看着冲过来的芬格尔,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他甚至没动手,只是抬了抬手指,一根尖锐的冰锥凭空凝成,正正撞在芬格尔心口的青铜甲片上。脆响过后,甲片裂开蛛网似的细纹,巨大的力道把整个人掀飞出去。
芬格尔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面上,鲜血从嘴角溢出来。可他撑着刀,又一次爬了起来,眼神里的疯狂半点未减。
“蝼蚁。”太子嗤笑一声,没了兴趣。
可就在这时,路明非的吟唱终于到了尽头。
他猛地睁开眼,头顶金色的冠冕虚影轰然炸开,化作千万道细碎的金纹,顺着他的指尖涌向身后的冰门。同一瞬间,绘梨衣抬起头,吐出了最后一个沉浑的音节。
言灵・至高冠。
言灵・审判。
至高冠与审判叠加在一起,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晃动,冰门上那些刻了几千年的龙文猛地亮起,又猛地熄灭,然后整片空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咸冷的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冰屑打在脸上,生疼。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是翻涌着碎冰的海面——那是格陵兰的冰海。
门开了。
太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转头,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门外那一片灰白色的海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类似惊讶的东西。
他大概从没想过,这群闯进他家里的虫子,真能凿开他的门。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太子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冒犯的、漫不经心的不悦。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根细长的冰晶,像一根银色的针。
“你们打断我睡觉,杀我的侍从,现在还想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离开?”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速度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只看见一道淡蓝色的残影掠过战场,快到绘梨衣猛地转身挥刀,却只斩中了一片散开的寒气。
利爪带着刺骨的寒气,瞬间就到了路明非的面门。冰寒的杀意锁定了他,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路明非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躲不开。
完全躲不开。
他甚至能看见冰针尖端映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一道银白的光,横在了他面前。
艾莉・李。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站在路明非身前,细剑“月”横在胸前,剑身银白得像一缕瘦瘦的月光。杖头早已旋开,护手处的银盘亮得刺眼,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裙摆却依旧纹丝不乱。
“言灵・镜渊。”
一面巨大的镜面在她身后无声铺开,光滑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清楚楚映出太子淡蓝色的身影。冰针刺在镜面上,第一道裂纹,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像陨石砸进冰湖。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镜面一层一层地碎裂,力量被一层一层地折射、偏转。那根致命的冰针,最终擦着路明非的耳畔飞过去,钉进他身后的冰壁里,入冰三尺,尾尖还在嗡嗡地颤。
可最后一层镜面碎尽的瞬间,艾莉・李像被全速奔驰的列车撞中,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壁上,再顺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落。
细剑“月”脱手了,叮的一声砸在冰里,剑身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护手处的银盘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像一面完美的镜子,终于碎了。
“艾莉!”路明非喊。
没有回应。
身后的裂隙还在扩大,风灌进来,带着海的咸腥味。
“走!”恺撒咬着牙冲过来,半边身子都染了血,腰腹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和零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艾莉,两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零的脚步都有些晃,显然也到了极限。
“你们先走!我和绘梨衣断后!”路明非嘶吼着往前站了一步。绘梨衣站在他身侧,审判的金色刃潮往四周轰然铺开,死侍碰上去就化作血雾,连追上来的龙侍都顿了顿。
恺撒咬了咬牙,没再多说,架着艾莉一头扎进了裂隙里,零紧随其后。
绘梨衣横刀在前,长刀横扫,金色的刃光逼得太子后退了半步。两人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道,同时往后退,退向那道越来越宽的光缝。
太子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白袍垂落,冰蓝色的眼睛望着那道裂缝,望着裂缝外灰白色的海光,表情像在思考什么。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往门缝退,他退到门边的时候,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他回头。
芬格尔没有跟上来。
芬格尔站在长廊中央,背对着他们,握着暝杀炎魔刀,看着太子。太子身边,那座冰晶棺材安静地漂浮着,里面的伊娃闭着眼,像一个睡着的公主。
“芬格尔师兄!”路明非喊,“走啊!”
芬格尔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背对着他们,轻轻挥了挥。
漫不经心的,带着点吊儿郎当的随意。
冰风顺着裂隙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路明非站在光缝里,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一点,沉到了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