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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在一点一点扩大。
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冰屑，吹得人脸上生疼。
恺撒抱着艾莉·李冲出门缝，零紧随其后，两人消失在灰白色的光里。
路明非拽着绘梨衣退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芬格尔还站在长廊中央，站在他们与太子之间。
“芬格尔师兄！”路明非喊，“你他妈的走啊！”
芬格尔终于回头了。
他看了眼路明非，又看了眼他身边的绘梨衣，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两人肩膀上，猛地一推。
路明非没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两大步，半个身子已经出了裂隙。
他刚要往回冲，芬格尔已经转了回去，背对着他，暝杀炎魔刀横在身前，像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门。
“走。”
只有一个字。
路明非鼻尖忽然有点发涩，他太了解这个师兄了。
平日里借钱能扯三千字不重样，插科打诨能从食堂聊到执行部，可一旦他只说一个字，那就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决定。
芬格尔没再回头。
他盯着太子，盯着太子身侧那具悬浮的冰晶棺，眼眶泛红。
从看见伊娃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走了。
八年前格陵兰的冰海里，他没能把她带回来。
八年后，他没法再眼睁睁看着她冻在透明的棺材里，像件精致的摆件，被龙王锁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冰宫里。
“路明非，”芬格尔说，“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封信，带给卡塞尔一个叫任然的学生的妹妹。”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反手甩了过来。信封沾着血，落在路明非脚边。
路明非弯腰捡起信，指尖碰到信封上干涸的血迹。
他懂了。
师兄找了八年的姑娘，今天终于找到了，哪怕只是一具冰封的躯壳。
他怎么可能走。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恺撒！零！”路明非猛地站起身，高声喊，“你们两个立刻带艾莉回破冰船！用急救舱先稳住她的伤势！快！”
恺撒皱眉：“那你们呢？芬格尔还在里面！”
“我去把他拽出来！”路明非咬着牙，看向绘梨衣，“绘梨衣，你留在这里撑住裂隙，别让它合上。我进去，很快就出来。”
“我跟你一起。”绘梨衣没有说出声，但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摇了摇头，伸手按在她肩上：“你留在这里，撑住裂隙，别让它合上。这是我们唯一的退路。放心，我很快就出来。”
绘梨衣盯着他看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她反手拔出“妒忌”，横卡在裂隙两侧，刀身抵住冰缝的边缘，双手攥住刀柄，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
正在缓缓合拢的冰缝，硬生生被她撑住了，刀身与冰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
路明非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一头扎回了正在收缩的黑暗里。
冰殿里已经成了死侍的海洋。
芬格尔靠在一根断裂的冰柱旁，防寒服从肩到腰撕开了十几道口子，血浸透了布料，冻成暗褐色的硬块。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就着刀身上残余的暝焰点着了。
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望着悬浮在半空的冰晶棺，嘴角扯出一点惨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伊娃，等急了吧。”
“这次不走了。陪你。”
说完，他冲向太子，亦如主持他们一样，像浪花冲向礁石。
太子没有下杀手。
他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冰晶在他指尖翻飞，每一次都能恰好挡开芬格尔的刀。
芬格尔浑身是伤，青铜御座的光纹已经黯淡了大半，可他还在往前冲，刀刀都往冰晶棺的方向偏，像是拼了命也要靠近一点。
“你带不走她的。”太子淡淡地说，“她是我所有收藏里，最漂亮的一件。”
“去你妈的收藏。”芬格尔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粗鲁。”太子皱了皱眉，“你们人类，总是这么粗鲁。”
路明非冲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道冰光砸在芬格尔胸口。庞大的力道把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壁上，再顺着墙面滑下来，咳出一大口血。
他跑过去，一把抓住芬格尔的衣领：“师兄！走！”
“不走。”芬格尔说。
“你他妈……”
“伊娃在那儿。”芬格尔抬起头，黄金瞳亮得吓人，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换作是绘梨衣在那儿，你会走吗？”
“滚你的！这是老子的事！男人跟公龙的对决，你少掺和！赶紧滚！”
路明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就骂不出来了。
他懂那种滋味。无数个深夜里梦见红井的雨，梦见白裙子沉进黑水里，梦见自己伸手抓，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煎熬。
他松开芬格尔的衣领，站起身，反手拔出了腰间的“色欲”。刀身映着冰光，冷冽刺眼。
“好。”他说，“那就抢回来。”
芬格尔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不是让你滚吗？”
“滚个屁。”路明非说，“龙王也不能拆散有情人！干他妈的！”
太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人类，像看一场即兴的杂耍。
“又是一把好刀，哈哈哈，你们真的很有趣。那么，商量好了吗？”他问。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和芬格尔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芬格尔双手握刀，黑焰顺着刀身爬上来，迎着太子当头劈下。
刀风裹着灼热的气浪，逼得太子不得不侧身闪避。
他本以为两人会合力攻他，可路明非根本没往他这边来，脚下一滑，径直扑向了那具冰晶棺。
太子皱了皱眉：“哦？”
他伸手召唤冰晶，可芬格尔的刀已经追了上来，一刀斩在他和冰晶之间，硬生生把他的手逼开。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路明非已经冲到了冰晶旁。他把“色欲”插进冰晶与底座的缝隙里，咬紧牙，猛地一撬。
“起！”
冰晶晃了晃，脱离了悬浮的底座，打着旋儿飞向芬格尔的方向。芬格尔弃了攻势，张开双臂，稳稳地把整具冰晶棺抱在了怀里。
冰很凉，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指尖发麻。可他抱得很紧，像抱着全世界最沉、最珍贵的东西。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那口被抢走的棺材，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有点难看。
“你们……”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把我的收藏品，抢走了？”
“你的收藏品？”路明非喘着气，“这是我师兄的姑娘。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收藏品了？”
太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那我就更要抢回来了。”
路明非脑子里“嗡”的一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的精神冲击，像决堤的洪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红井的雨、王将的面具、井底散开的白裙子……无数画面搅在一起，像无数把刀扎进太阳穴。他膝盖一软，“咚”地单膝跪在了冰面上。
芬格尔抱着冰晶棺，也被压得弯下了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可他硬撑着没跪，死死抱着怀里的冰棺，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他咬破舌尖，血腥味漫开，借着那点刺痛勉强维持着清醒，拖着冰晶，一步一步，往裂隙的方向挪。
“路明非！”他哑着嗓子喊，“起来！”
路明非没起来。
他的意识沉在红井的雨里，眼前全是绘梨衣沉下去的样子，白裙子在黑水里散开，像一朵孤零零的花。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穿过那些幻象，走到他面前。
一只手按在他头顶。
“哥哥，”那个声音带着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趴这儿哭什么呢？起来呀，有人还等着你帮忙呢。”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
面前空无一人。
可那声音他认得。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整座冰宫，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路鸣泽。
“路鸣泽！”他嘶吼出声，“你死哪去了！”
没有回答。可那声"哥哥"像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的洪水锁了回去，画面碎成千万片，红井、白光、王将，全部退潮一样退走。
路明非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在精神侵蚀里站起来的，他只知道，他的师兄还拖着那口棺材，一步一步往门缝挪。
他跑过去，从另一边架住冰晶，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往门缝冲。
他站在长廊中央，负着手，看着两个人类拖着他的藏品狼狈逃窜的背影，冰蓝色的瞳孔里情绪不明。
“跑吧。”他轻声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们逃不掉的。”
两人背靠着背，一刀左一刀右，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眼看裂隙的光就在眼前，两头新的龙侍却从两侧撞碎冰壁，堵死了去路。
芬格尔伸手抱住冰冷的冰晶，指尖微微发抖。路明非在前面开路，至高冠的空间之力全力催动，近身的死侍统统被空间扭曲到未知的世界。
可两只龙侍一前一后堵了上来，太子也快速闪现到了他们身旁，指尖致命的冰晶已经开始旋转。
跑不掉了。
路明非心里一沉，一边挥刀砍死扑上来的死侍，一边在心里算时间。
老唐那家伙，按说也该到了啊？
算着算着，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老唐！你到了没有！再不来哥们真要嗝屁了！”
裂隙外，灰白色的海雾翻涌着，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路明非的心凉了。
可就在这时，浓雾的深处，忽然亮起了五点橘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