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深处,亮起了五点火光。
路明非的第一反应是幻觉。
他被精神言灵冲击太久,感觉眼睛都花了,脑子也木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五点光还在,它们摇摇晃晃的,像被海风冻僵的萤火虫,下一秒就要灭了。
可下一瞬,火光拉长了。
萤火虫猛地舒展成五道拖着尾焰的流星,贴着海面斜斜地扎过来。
速度太快了,浓稠的雾被硬生生撕开五道白痕,底下翻出灰蓝色的海水,浪尖碎成细碎的白沫。
远处破冰船的探照灯追着它们跑,光柱晃来晃去,像一只笨拙的手,想抓回五只飞远的鸟。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绘梨衣身前站了半步。
可那五道流星没有朝他们来。
它们擦着路明非和芬格尔的头顶掠过去,带着一股滚烫的风,把路明非额前的头发燎焦了几根,把芬格尔怀里冰晶棺材上的寒霜仿佛吹化了一层,然后直直地钉在太子与冰宫门之间。
一字排开。
五把剑。
长短不一,形制各异。有的宽厚如门板,有的窄长如竹叶,有的通体漆黑,有的泛着暗金色的光。
剑身上刻着繁复的龙文,火焰在龙文里流转,像岩浆灌进了沟渠,顺着笔画的走向缓缓爬行。剑尖入冰,嗡嗡震颤,震得冰面上的碎屑一跳一跳的。
路明非认得那种形制。他怀里就揣着一把——“色欲”,七宗罪之一。
剩下的五把,傲慢、暴怒、懒惰、贪婪、饕餮,全来了。
老唐来了!还把家里剩下的存货全带来了。
路明非感动的想哭,够义气,龙王哥们。
太子停住了,他本来已经迈出一步,准备追出门缝,此刻五把剑就钉在他面前,拦住去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五把剑,又抬头,看着雾里。
他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和警惕,还有一层.......怀念?
“老唐!”路明非冲着雾里吼,“是你吗!”
雾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一股赶了长途的疲惫:“来了来了,催什么。这不是海上雾大,迷路了会儿么。”
雾向两边分开。
一个穿皮夹克的青年走出来。
皮夹克,牛仔裤,帆布鞋,腋下夹着一个长条形的黑箱子。
他看起来像刚下飞机的旅客,正准备打车去酒店,一路上还被堵车堵得心烦。
可他抬头的瞬间,黄金瞳在雾气里亮起来,像两盏远古的灯,雾都挡不住那两道光。
老唐。
老唐身后跟着一个穿白T恤的长发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安安静静的柔柔弱弱的。
可他走过的地方,冰面开始融化,白汽顺着他的裤脚升起来,雾被他身上的热气蒸开了一个圆。他踩过的浮冰,边缘都化成了水,滴答滴答地往海里淌。
康斯坦丁。
老唐走到路明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了两声:“行啊哥们,几天不见,出息了,又往龙王的老窝里硬闯了。”
“我他妈也不想啊!”路明非的声音都在抖,“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老唐看了一眼芬格尔怀里的冰晶棺材,又看了一眼芬格尔。
芬格尔站在冰上,抱着那口棺材,像一座冻僵了的雕塑,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把棺材抱得更紧了一点。
老唐没多问。他转头,看向太子,太子已然放弃了尼伯龙根的封锁,巨大的冰宫显露在岛屿上,仿佛在迎接客人。
“哟。”老唐叼着烟,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太子殿下,好久不见啊。”
太子眯起眼睛。
“诺顿,康斯坦丁。”他说,“你们已经堕落到和人类为伍了吗?”
“堕落?”老唐笑了,把烟拿在手里,烟灰被风吹走,“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清高似的。你在家宅了几千年,什么也不管,我们在外面打生打死,你在这攒了一屋子冰雕,把人家小姑娘冻成标本,搁这儿跟我谈堕落?”
太子的脸色沉了一分。
“你们苏醒出来才几年?”太子说,“站都站不稳的幼龙,也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你的地盘?”老唐挑了挑眉,“你的地盘,怎么让人把门给撬了?”
这句话落下去,海面上安静了一瞬。
路明非看见,太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几百年前就把这地方封死了,却一次次被人破开。”太子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寒意,“是谁干的,我迟早会查出来。今天你们来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路明非就觉得像有座山压在了肩膀上。
太子站在冰宫门前,白发白袍,丰神俊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储君。
可那股威压是实打实的,像海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顺着领口、袖口、口鼻往里钻,要把人活活溺死在里面。
路明非的膝盖在抖,黄金瞳不受控制地亮起来,暗金色的纹路从衣领下爬上来,蔓延到下颌。他咬着牙,死撑着。
老唐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他前面。
老唐把黑箱子往地上一放,双手插进皮夹克的兜里,站姿随意得像在街边等公交车。五柄插在冰面上的剑嗡鸣着飞起,绕着青年缓缓旋转,火光映亮了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康斯坦丁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长发在热浪里轻轻飘动,脚下的冰已经化开了一圈水洼。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截立在炉火边的剑胚。
两位君主的气场撑开,像一堵无形的、灼热的墙,把太子的冰寒威压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路明非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喘着粗气,看着那五柄绕着老唐旋转的七宗罪,人都看傻了。
原来七宗罪是这么用的吗。
御剑术啊我靠……也太他妈帅了。
他严重怀疑,青铜城的那场战斗,老唐其实放水了,不然抽走他的色欲给他玩一手御剑术,那谁顶得住。
太子也在打量对面的兄弟俩。
他不怕诺顿,苏醒没几年的幼龙,就算把青铜与火的力量全抖出来,在他这个偷偷孵了百年的老东西面前,也翻不起大浪。
可太子也不敢真逼急了他们。
诺顿是什么性子?四大君主里最暴躁性情的那个。真把他逼到绝路,当场吞噬康斯坦丁,完成完全觉醒,就算最后能赢,他也得脱层皮,搞不好直接跟着一起长眠。
他不怕打架。他讨厌麻烦,他懒得动。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太子说,“现在滚。”
“那谢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老唐说,“改天请你吃火锅哈!”
路明非差点喷出来。火锅,老唐那个王八蛋,在海洋与水之王的地盘上,请龙王吃火锅。
太子看了老唐两秒。那两秒里,路明非觉得海风都结冰了。
“滚。”他最后说。
太子没有再纠缠。他转身,走回冰宫,长袍的下摆扫过冰面,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冰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冰墙一层一层地长出来,像伤口在愈合,又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合上一本巨大的书。
整座冰宫开始从这个世界上退出去,冰墙变淡,廊柱变透明,像一幅画被人从墙上揭下来,卷起,收进箱子里。
最后,岛上只剩下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走了?”路明非小声问。
“走了。”老唐弯腰捡箱子,“回窝里继续孵蛋去了。”
“……他真叫太子?”
“我们都叫他太子。”老唐靠在黑箱子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海风太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抖得厉害,像只受惊的鸟。
他也没看上去那么淡定。毕竟水克火,虽说龙族兄弟从小打到大,可谁刚醒过来没两天舒坦日子,也不想再回去躺着。
他吸了一口烟,白烟吐出来,立刻被风扯成细细的一条,散进雾里。
“海洋与水之王,双生子,一个掌权,一个掌力。他是掌权的那个。他弟弟比芬里厄还离谱,芬里厄是脑子长不大,他弟弟黑蛇压根就是头野兽,满脑子就知道交配,据说搞出来一堆奇奇怪怪的混血种,甚至还有跟鲸鱼的……鲸鱼啊我靠,你说离谱不离谱?”
“那太子他……”
“他是龙王里最傲慢的一个。”老唐说,“他谁也不在乎。不在乎他弟弟,不在乎人类,不在乎龙,可能只在乎至尊吧。”
路明非愣了:“至尊?是指黑王?”
“嗯。”老唐说,“太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个宅男。几千年不出门,窝在自己家里孵蛋,攒冰雕,谁敲门都不开。这种人,你让他专门设个局,引你们这群人类上门?他懒得动那个脑子。”
老唐像是在提醒。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船头,看着冰宫消失的方向,把这一路的种种在心里翻了一遍。他们为什么来格陵兰?
如果太子只是个宅男,那神国为什么出名,引他们进来的,是谁?
“想不明白就先别想。”老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费脑子,时候到了,总会知道。”
“……你这话说的,跟算命的一样。”
“算命的都算不过我。我真研究过易经,命运这东西跟炼金术一个道理,说白了都是数学嘛~”老唐掐了烟,把烟头弹进海里,拎起箱子,“走了。”
“老唐!”路明非喊他。
青年回过头,挑了挑眉。
老唐回过头。
“谢了。”路明非说。
“谢什么。”老唐摆摆手,拎起七宗罪的箱子,“你死了,谁给我讲卡塞尔的笑话。”
他带着康斯坦丁往雾深处走。走了几步,少年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安静地看了路明非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小步跟上老唐,一起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里。
雾合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海面上只剩下破冰船,还有船上零星的灯光。
芬格尔还站在浮冰上,怀里抱着那口冰晶棺材,一动不动。
他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海风吹起他乱糟糟的头发,露出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过去,拍了拍芬格尔的肩膀。
“师兄。”路明非说,“回家了。”
芬格尔低着头,看着冰面里那张沉睡的脸,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嗯。回家了。”
继而,他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谢谢你,师弟,你帮我救出了伊娃......的尸体,以后,师兄为你赴汤蹈火啊!”
“这话说的。”路明非笑笑“合着你以前借你的二百块不够买你的命啊。”
芬格尔没再说话,他眸子里闪烁着某种东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破冰船缓缓靠过来,船头犁开浮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路明非扶着芬格尔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冰宫消失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像从来没有过那样一座冰宫,像从来没有过那样一场九死一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