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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船在雾里航行。
船尾的冰海一寸一寸合拢，碎冰被浪推着重新聚在一起，像一匹被撕开的白布，又被人用细密的针脚缝了回去，针脚藏在浪涛里，看不出半点裂痕。
路明非靠在船尾的栏杆上，指尖触碰着冰凉的金属。
那道白色的航迹在身后越拉越细，最后融进灰白色的海天之间，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海，哪里是曾经藏着冰宫的地方。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好像那些冰雕、那些死侍、那个白发太子，都是一场梦。
可他知道那场梦是真的。他肩上的伤口还在疼，绷带下面还渗着血。
芬格尔的怀里还抱着那口冰晶棺材，谁劝也不肯撒手。
医疗舱里还躺着艾莉・李，随船医生出来的时候摇着头，跟恺撒低声说了句什么，恺撒的脸色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
海风往领口里灌，冷得人指尖发麻。路明非缩了缩脖子，正想转身回船舱，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雾里飘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还有点熟悉的笑意：
“哥哥，想我了？”
路明非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他妈去哪了”，可话到嘴边，先变成了一句闷声闷气的：“想你个头。”
“想我个头？”那个声音笑起来，“那我走？”
“别走别走。”路明非说，“我错了。你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在里头？”
“知道。”路鸣泽说，“我去见了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路明非追问，“你还有朋友？你不是魔鬼吗？魔鬼也有朋友圈？”
“魔鬼也有魔鬼的朋友。”路鸣泽说，“就像衰小孩也有衰小孩的朋友。”
路明非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
海风很大，吹得船尾的旗子猎猎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路鸣泽才开口，声音没了刚才的玩笑劲儿：“哥哥，那个地方很危险，如果我出来，招来的可能就不只一只龙了。何况哥哥你忘了？我们最大的弱点，就是精神系言灵。”
路明非愣住了。
“那你这次……”路明非说，“连零遇险，你都没动静。”
“嗯。”路鸣泽说，“我看见了，但我知道哥哥你会出手的。”
“你可是魔鬼，魔鬼干不过他太子？”
“魔鬼也不能什么都干，魔鬼要收钱的。”路鸣泽说，“魔鬼做的是买卖，太子不是那种孵化了一半的龙王，打他可以，但要交易二分之一的生命，哥哥你愿意吗？”
路明非哑火了，那确实还是算了，于是他转移话题说：“那你那个老朋友，到底是谁？”
“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路鸣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久很久了，聊的不是多么愉快。”
路明非还想追问，路鸣泽却先转了话头，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哥哥，你与其好奇我见了谁，不如想想，是谁把你们引到格陵兰来的。”
路明非低头思索。
这个问题他在冰宫里就想过，此刻站在摇晃的船尾，望着漫无边际的白雾，那些碎片一样的线索又浮了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牌，一张一张慢慢浮到水面。
最开始是那封情报。
他们来格陵兰，最开始是北欧齐格鲁德家族收到了情报，说格陵兰海域出现了强烈的尼伯龙根波动和失踪事件，但那封情报其实是匿名的，署名是一个代号，来源查不到。
当时没人多想，毕竟随后神国的事情就传开了，可现在想起来，是谁先引诱秘党入局的呢。
然后是那扇门。
太子亲口说过，他几百年前就把这地方封死了，他想要抓住那个撬锁的小偷。
可他们来的时候，哪有什么门，冰宫堂而皇之的在那，于是就一头钻进了一只龙王的埋伏。
他最怀疑的是艾莉·李。
路明非想起那个从幻境里自己走出来的女孩，可又想起她挡在太子那一击前面，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如果她是引他们入局的人，她为什么还要替他挡刀？那引他们入局又有什么必要？
路明非想不通。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医疗舱的方向走。
医疗舱在船的中部，舱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路明非推门进去，看见艾莉·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身上缠满了绷带，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随船的医生站在床边，正看着监护仪摇头。
“怎么样？”路明非问。
“很不好。”医生说，“内脏多处破损，失血太多。以她的血统，本来不至于这么严重……可那一击的余劲带着龙王的侵蚀，伤口在持续恶化。照这个速度，撑不过今晚。”
路明非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想起她挡在他面前的那个瞬间，那把细剑，那面镜子，一层一层地碎裂，，想起她在幻境里跟大家一起分析情况的样子。
她救过他。
不管她是谁，她救过他。对他路明非好得人不多，每一个人他都不会轻易放手。
路明非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他心口一缩。
“医生。”路明非说，“你们先出去。”
医生愣了：“同学，你要干什么？”
“救人。”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麻烦把门带上。”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退了出去，带上了舱门。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和艾莉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路明非握着她那只冰凉的手，闭上眼睛。
“不要死。”路明非说。
他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顺着他的手臂，渡进她的身体里。
监护仪上的曲线抖了一下。
然后，那条几乎快要平直的心跳线，重新有了起伏。
路明非松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舱门被推开了，绘梨衣冲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吓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另一只手举着便签本，上面写着：“你还好吗？”
“没事。”路明非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虚。”
绘梨衣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艾莉，又看看监护仪上重新跳动起来的曲线，写：“她好转了吗。”
“嗯。”路明非说，“命先吊住了。”
他扶着舱壁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海。
绘梨衣站在他身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盏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驱散干净。
路明非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
哪有这么布局的？把自己搭进去半条命，差点死在龙王手里。图什么呢？
如果艾莉・李真的是下棋的人，她这步棋，也太蠢了。
他百分百确定刚刚如果他不救她，她必死无疑。而那时小魔鬼不在，只要她选择不救他，正面被龙王来一下，自己绝对非死即残，可能当场重新开档都有可能。
也许她真的只是个运气不太好的同学，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那个躲在幕后的人，藏得比他想得深得多。
“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困意，像刚打了个盹儿：
“回去好好睡一觉。接下来的事，等你睡醒了再说。”
“接下来的事？”路明非问，“还有接下来的事？不要把，下个学期我应该去吃吃师兄和小龙女的糖就好了吧？”
路鸣泽没有回答。海风把他的笑声吹散了，散在格陵兰的雾里，像一粒盐落进海里，无声无息。
破冰船继续向南，冰海在船尾合拢，像一匹白布，重新缝上了。
路明非站在舷窗边，看着那道白线越拉越远，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像那道白线一样，正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合拢。
向他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