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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行驶进站台的时候，卡塞尔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夏雨。
雨丝很细，像牛毛，飘在水泥地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灰，空气里裹着梧桐叶和泥土的腥气。
路明非背着包走下车厢，深吸了一口潮湿的风。
和格陵兰冰海里那种冻得骨头缝发疼的咸苦味不一样，这是活人的味道，是学院的味道。
任务结束了，尼伯龙根关闭了，他们活着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芬格尔还坐在座位上，怀里抱着那口冰晶棺材，一动不动，简直像一块望妻石。
他都不冷的吗。路明非心里吐槽。
不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哪天绘梨衣变成了这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败犬师兄强。
列车员站在过道里，一脸为难地看着这个胡子拉碴的大个子，不知道该不该催他下车。
“师兄，”路明非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到站了。”
芬格尔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冰面，又抬眼望了望站台上淅淅沥沥的雨，喉结动了动。
“嗯，”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叹气，“到站了。”
声音轻柔，仿佛在和伊娃说。
他把冰晶棺材抱得更紧，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回学院的第三天，昂热在校长室宣布了嘉奖令。
任务报告诺玛写得很厚，装订得整整齐齐，路明非翻了两页就犯困，满页的专业术语看得头大。
一句话总结：格陵兰海域尼伯龙根已确认闭合，空间波动归零。
“严格来说，这次任务目标没有达成。”昂热站在讲台上，手里转着他的折刀，慢悠悠地说，“但你们能从海洋与水之王的埋伏里全身而退，还能带回同伴的遗体，已经比很多执行部的老家伙强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东西，叮叮当当放在桌上：“我给你们每个人发一块，勇气奖章。”
路明非领到的那块勋章很沉，青铜的，上面刻着一头缠绕的龙。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心想，原来任务失败也有勋章。
“你们做的很对。”昂热又说，“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除非真的到了绝境。”
散会以后，路明非在走廊上碰见了施耐德教授，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执行部部长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呼吸器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十年前的冰海事故毁了他的喉咙，也留下了这副永远离不开氧气的样子。他没回头，听见脚步声，哑着嗓子开口，砂纸磨玻璃似的：
“伊娃安置在地下低温室。”
“教授……我知道。”路明非说。
“芬格尔，从回来到现在，没出来过。”施耐德说，“你去劝劝他。”
路明非赶到低温室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芬格尔坐在冰雕前，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冰晶棺材就立在房间中央，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冰面照得透亮。
冰里的女孩闭着眼睛，冰蓝色的头发，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看起来像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
“你看。”芬格尔对着冰雕说，“我今天喝牛奶了。一杯，三百毫升，纯的，加了一勺糖。”
冰雕里的女孩没有回答。
“你说过，我不爱喝牛奶。”芬格尔说，“我现在喝了。可伊娃你……你倒是睁眼看看啊。”
他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眼泪掉在冰面上，立刻凝成细小的冰珠，一颗一颗，滚到冰晶棺材的棱角上，像一串念珠。
路明非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
劝不了，这真劝不了。
那天下午，施耐德去了低温室。
他站在冰雕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低温室里的白汽都安静下来，久到灯光都像是凝固了。
“她还在。”施耐德说，声音沙哑。
芬格尔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天意的言灵。”施耐德说，“她的意识，一部分和这个身体一起死去。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在EVA那里。”
诺玛。学院的超级AI，那个每天在广播里报时、在图书馆里帮学生查资料，在任务里给所有人当后盾的声音。
EVA，是最高权限的战争人格，也是芬格尔的恋人。
“所以。”施耐德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学院。”
芬格尔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施耐德教授的安慰很冷硬，但这也是这位执行部部长能拿出的全部温柔了。
第三天，医学院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昂热校长把报告摊在桌上，路明非坐在桌前，没有叫芬格尔，因为这个消息很令人震惊，学院怕芬格尔大喜大悲之下，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
因此只先和此次行动的队长路明非同步消息。
报告很长，术语很多，路明非看得头大。可他抓住了几个关键的意思。
第一，这冰极其坚固，太子用了龙王的权柄，学院里的人目前没有办法融化这块冰。
可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学院的检测结果是，伊娃还存在微弱的心跳和脑电波，微弱，但真实，像冻土层下面一条还在流动的地下河。
第二，学院推测因为天意言灵的特殊性，复苏是有可能的。她死前可能也看到自己被冰封的结局，为了防止意识的消散，她把灵魂的一部分特意分了出来，以ai的形态存在。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一条。学院推测她的灵魂分成两半，一半在冰里，一半在EVA里。
如果只唤醒冰里的那一半，她的人格会残缺，她可能会想不起自己是谁或者产生什么更严重的后果。除非找到一种办法，把两半灵魂重新缝在一起，在此之前，哪怕有办法也最好不要贸然解冻，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灵魂融合的办法……”昂热说，“学院没有这个技术。世界上敢动这种手术的地方，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圣宫医学会。但他们不是朋友，那群人……为了结果，不择手段。”
路明非知道这个组织，赫尔佐格、麦卡伦.......路明非攥了攥拳头，他终究要和这个组织对上。
可他心里又实实在在地，替芬格尔松了口气。
难是难，可总归有个念想。总比抱着一具冰雕，熬一辈子强。
可怜他那个败狗师兄，现在还守着冰棺，觉得心都跟着冻成灰了。
散会以后，路明非走在校园里。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树叶照得发亮。
绘梨衣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等他，膝盖上放着便签本。看见他走过来，女孩抬起头，举了举本子，字圆圆的：“结束了？”
“结束了。”路明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很干净。
“是什么？”绘梨衣歪着头写。
“好消息，”路明非看着她玫瑰色的眼睛，笑了笑，“伊娃学姐……还活着。”
女孩眨了眨眼，眼睛弯了弯。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以后。
那天傍晚，路明非去了校医院。
艾莉・李躺了整整一周，终于醒了。路明非推开门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窗外，侧脸落在夕阳里，苍白，却安静。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笑了笑，声音还有点虚：“听说……是你救的我？”
“别谢我。”路明非说，“举手之劳。主要是你命大。”
她笑起来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脸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运气不太好的女同学。
路明非也笑了笑，把手里的一束花放在她床头，说：“好好养伤，下次别这么莽了。”
“我莽？”艾莉说，“大哥，你当着龙王吟唱大招，你不莽吗？”
“……你这话说的，还挺有道理。”路明非挠挠头，没法反驳。
又聊了两句，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孩正望着窗外的夕阳，影子落在白墙上，安安静静的。
他没再多想，带上门走了。
深夜，路明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陌生短信：
“恭喜你们从格陵兰活着回来。
下次见面，不会太久。
路明非。
我找到你了。”
没有署名。
他回拨过去，只有忙音。再拨，空号。
路明非坐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窗外的夜色里，卡塞尔学院的钟楼亮着灯，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格陵兰的故事结束了。
可他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