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是在一个夜晚收到那封加密邮件的。
深夜的员工宿舍只开了桌角一盏小灯,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发件人是源稚生:“猛鬼众异动,家中有事,回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返程的期限,甚至没说是什么事。
樱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从来不多问。少主说有事,那便是有事。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是让她去跳东京塔,她也不会有片刻犹豫。
学院的日子过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人会生出些不该有的错觉。
近一年没有厮杀,她任由头发长过了肩,此刻蹲在地上收拾行李,长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发梢扫过手背,不像一名忍者,更像是一个温顺的妻子。
地上摊着卡塞尔的校服、绘梨衣塞给她的轻松熊贴纸、诺诺丢给她的旧发带,零零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没做完的梦。
少主会喜欢这个样子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指尖微微收紧,把那点僭越的心思按回了心底。
影子不该有自己的喜好,更不该揣测主人的目光。
门被轻轻推开了。
绘梨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便签本。月光从走廊漫进来,落在她玫瑰色的眼睛里,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小跑着过来蹲在樱面前。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樱,你要走了吗?”
樱叠衣服的手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小姐,少主召我回去。家族里……有点事。”
绘梨衣歪了歪头,又写:“是东京的事吗?”
“嗯。”
“危险吗?”
樱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本可以说“不危险”,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她从来不对绘梨衣说谎。
回到东京,等着她的无非是刀、血、猛鬼众的伏击,还有永远也清理不完的死侍。
“有一点。”她轻声说。
绘梨衣放下便签本,往前凑了凑,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是刀,是影子,是执行局最沉默的一件工具。从被捡回源氏重工那天起,她接受的所有训练都是如何伪装,如何击杀,如何在主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站成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除了少主带回她的那天,没有人拥抱过她。
绘梨衣的呼吸很轻,落在她颈侧,带着一点淡淡的温热。女孩的手臂软软的,没用什么力气,却抱得很认真,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过了很久,绘梨衣松开她,重新拿起便签本,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樱,谢谢你这一年照顾我。”
“你和哥哥要小心。等我回家族,换我照顾你们。”
樱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烫。她别过脸去,伸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金属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姐长大了。”她低声说。
她其实很想说,小姐你别回来,蛇岐八家不是什么好地方,是泥潭,是绞肉机,是无数人埋骨的阴谋场。
那个白色的房间,那些冰冷的仪器,那些没完没了的抽血和实验,小姐的前半生已经承受太多了。
可她也想起东京越来越沉的雨,想起源稚生日渐消瘦的下颌,想起执行局堆积如山的战报。
如果小姐不回去,少主会很难做吧。
最后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绘梨衣的头顶,像摸一只温顺的小猫:“小姐也照顾好自己。我们……在东京等你。”
绘梨衣用力点头,发梢跟着晃了晃。
樱低下头,没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愧疚。
第二天一早,樱要走的消息传开了。
诺诺是第一个冲进宿舍的,她披着件松松垮垮的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
看见立在墙边的黑色行李箱,她嚼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真走啊?”
“嗯。”
“东京那边……很麻烦?”
“嗯。”
诺诺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纸团,展开来是根红色的发绳,下面坠着枚小小的银铃铛,做工算不上精细,铃铛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她随手塞进樱手里。
“去年在庙里顺的,”她含糊不清地说,“说是能驱邪。东京那边妖魔鬼怪多,戴着吧,总比没有强。”
樱捏着那根发绳,轻轻晃了晃。铃铛叮的一声,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春天冰面裂开的第一声响。
“谢谢。”她说。
“谢什么,”诺诺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回来记得带特产。东京那个……叫什么来着?白色恋人!对,就那个,多带两盒。”
樱沉默了两秒:“……那是北海道的。”
“那就北海道的!”诺诺理直气壮,“反正你顺路!”
樱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道极淡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路明非和绘梨衣赶到学院门口的时候,樱正站在梧桐树下等车。
她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一丝不苟,发绳是诺诺送的那根红绳,铃铛藏在头发里,走路时会有极细微的轻响。
她又变回了那个执行局的首席秘书,沉默、锋利、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路明非走过去,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樱姐……回东京啊?”
“嗯。”
“源稚生师兄那边……还好吗?”
樱望着远处驶来的黑色轿车,沉默了一会儿:“没事的。家族和猛鬼众的仗,打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就好。”路明非挠了挠头,语气认真起来,“樱姐,这一年多谢你。她……被你照顾得很好。”
“是路君的功劳。”樱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踮脚挥手的绘梨衣身上。女孩举着便签本,上面写着“一路平安”四个大字,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路明非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重:“路明非,别让她受委屈。”
“你放心。”路明非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钉在石头上的笃定,“我会照顾好她。谁也不能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哪怕是蛇岐八家。”
樱点了点头。
按道理,作为家族的刀,她该觉得这个少年狂妄、僭越,竟敢对蛇岐八家说这种话。可她并无不快,心里反而有欣慰。
就像一个姐姐,看见了自己的妹妹找了一个好男孩。
车来了。
樱拎起行李箱,转身上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隔着玻璃望出去,绘梨衣还站在原地,举着那张便签纸用力挥手,像一只挥着翅膀的小蝴蝶。
她一直看着,直到那两个身影缩成小小的点,消失在梧桐树林荫道的尽头。
东京,夜晚,雨。
源稚生站在源氏重工的停机坪上,黑色风衣的肩头湿了一大片。
樱走下直升机的时候,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她及肩的发梢。
“这个样子,不错。”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长了点肉,学院伙食还行?”
樱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属下会在半个月内恢复到最佳状态,请少主放心。”
源稚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看着樱错愕的眼神,声音放低了些,“……这样就很好。”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停机坪的金属地面上,噼啪作响。远处的东京塔隐在雨雾里,只剩一点模糊的光。
“猛鬼众最近动作很频,”源稚生转身往电梯走,声音裹在雨里,“王将好像回来了。下面的人说,百鬼夜行的日子,快到了。”
这场仗,会死很多人。他没说出口。
“少主,”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很轻,“小姐她……现在能自己做决定了。”
源稚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大家长还不知道。”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暖黄的灯光涌出来,照着两人湿漉漉的肩头。源稚生走进去,按下楼层键。镜面一样的电梯门上映出他疲惫的脸,眼下是淡淡的青黑。
很久很久,他才低声说:“他总会知道的。”
“她留在学院,比回来安全。等这场仗打完……”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电梯上升的风声里。
樱跟在他身后半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光。
她想起绘梨衣写在便签上的那句话——以后,换我照顾你们。
东京的雨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同一晚,蛇岐八家的深宅里。
橘政宗坐在和室的灯下,障子门上映着他微驼的影子。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绘梨衣站在卡塞尔的草坪上,风吹着她的红发,她低着头笑,玫瑰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的脸,轻轻笑了一声。
“绘梨衣,在学院玩得很开心啊。”
“没关系。”他把照片收进桐木盒子里,盖上盖子,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收拾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玩够了,总会回来的。”
雨打在屋檐的瓦当上,滴滴答答,永不停歇。
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第一部完!现在马上到来的是第二部~美少女夏弥要来了,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支持!)